俞挽春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漫天的星火。
忽而想起今早卫娘子告诉她,今日他们去镇上不会回来,邻村有庙会,可去看看。
俞挽春想着寤应当不曾看过。
于是她开口,“别望了,”她眉眼弯弯,“走,我们去那儿,亲眼看看。”
寤收回视线,淡淡应了一声。
两个村子隔得不远,俞挽春拉着寤的袖子从小丘上跑下来,一路树木丛灌如快马奔腾迅速飞过,四周昏暗,她没有去分出心思,只一心牵着寤,向着邻村的喧嚷的灯火而去。
衣裙翻飞袖口灌进呜呜的风,凛风呜咽拍打,吹得她的脸蛋生疼。
寤忽而顿住,不等俞挽春侧首,下一瞬身体一轻,她竟腾空而起。
寤轻轻捂住她的双眼,避免这树枝晃到她的眼。
“闭眼,”他抱起她,身轻如燕,轻轻一跃便翻上一棵树,随即又悠悠落至墙头,他纵身上下翻越,哪怕怀里抱着一个人,速度也未落下。唯有青砖上微末不可闻的细碎踏瓦声,才让俞挽春意识到,他们并未展出双翼。
无人瞧见的瓦檐上,两道身影仿若随风摇晃的两片落叶,偏偏速度奇快,转眼便是几个墙头。
俞挽春心里从所未有地放松。
她听着耳边“呜呜”风声,偷偷在阿酉修长的手指指缝间睁开眼。
半空翱翔起伏的归鸟,与她的视线彼此平行,皆遥遥向远方。
俞挽春眼珠子转了转,又转向阿酉。
他正静静看着她。
“偷看”被抓,俞挽春心虚一瞬,但眨眼便摇了摇头,将他的手从脸上晃下去。
她脸上笑意明晃晃地落在他眼底,远比天上长虹瑰艳。
远远便见那排了长龙的队伍,那游会的人可真多,放眼望去尽是人头攒涌。
站在人潮中央,俞挽春看得眼花缭乱,揉了揉眼睛,放下手,便看见寤正望着不远处一个猜灯谜摊子上的小灯笼。
摊前已经围了不少人,俞挽春心底顿时豪情万丈,拍了拍胸口,“你等着,我去给你赢回来。”
话落,俞挽春便拉着他兴致冲冲地一块挤进人群。
只是,俞挽春披荆斩棘过五关斩六将,最后还是惜败,她和寤两个人输给了一个大姐姐,临走前,她听到左右之人尊敬地唤那人一声女先生。
她蹲在河畔,脑袋搁在双手上,蔫蔫地垂下头,“抱歉啊,没给你赢回来。”
寤看着脑袋垂得低低的俞挽春,单膝跪地,指尖颤了颤,终究还是按上她的脖颈,声音从所未有的柔和,“我并不喜这些物件。”
俞挽春仰起脑袋,“不喜欢?”
寤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很轻,“我不懂这些……只是觉得……”
他的眼神一眼即望得到底,漆黑眼底冉起细碎火烛,河岸上烟雾徐徐缭绕,漫天的繁星似流火燃烧。
飞舞的萤尘轻歌曼舞纷至杳来,而他眼中,满满当当只盛着一道人影。他的声音彻底小下来,细若蚊吟,“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本就该……”
活在这片光明的天地之中。
也唯有美好之物,方可勉强配你。
俞挽春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她试图把脑袋凑近他耳边,想要他再说一遍。
但很快,俞挽春便被那不远处开腔的戏班子吸引了目光。
她眸光澄澄,照映无双的月下光辉。
“我不管,你放心,我说要给你送灯笼,我便会说话算话,”回了远安村,将要睡下,俞挽春还是忍不住惊坐起,一本正经保证,“我也会做灯笼,你等我。”
“好,”寤面不改色,把探出的脑袋又压下去,让她好生休息。
他为她掖好被角,确认她再没有半夜蹦跶起来的打算,这才起身离去。
但俞挽春睡不着觉,许是昨夜兴奋过了头,以至整晚整晚翻来覆去,都难以入眠。
翌日晨光乍现,俞挽春顶着一双红肿的睡眼,迎上隔壁一齐开门的寤的眼神凝视,她选择视而不见。
“昨夜,未眠?”寤淡声问道。
俞挽春脸不红心不跳,先声夺人,抱怨道: “对啊,都怪你,你昨晚在干什么呢,闹出的动静好大,我都睡不着了。”
寤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昨夜我的确未睡下。”
俞挽春闻声顿时来了兴致,“嗯?怎么?那你在干什么?”
“在数你的翻身回数,”他淡淡开口。
他与俞挽春所住的小屋临近,平平无奇的几块木板,也无隔绝不了什么声音,但凡动静大些,自然就传到对方耳朵里去了。
俞挽春见被戳穿,恼羞成怒,“我才不信。”
寤并未回应,默默走向厨房。
凡是卫娘子和庄大哥不得闲之时,便是由他给一家子下厨做炊饭。
只是走到俞挽春身侧,他微微向前一步,轻声道:“一百又一次。”
俞挽春一时还未反应过来,随即脑袋转过弯,又实在是措手不及,她没有想到寤居然真的认认真真从头到尾数了她一夜翻身的次数。
“一百又一次,不累吗?”寤静静开口。
他平静的眼神里似乎当真流露出一丝诡异的疑惑,真真切切,做不得假。
俞挽春脸上迅速飞红,猛地转过身不去看他,“不关你的事!”
寤脚步一顿,若有所思。
“不关我的事,但也要来用饭。”
俞挽春说完便气消了,闻言轻哼一声,转回头,下意识拉着他的袖子,默默跟在他身后。
他在小厨房里和面,她便像模像样地跟他一块揉面搓粉团子,他在炕上起锅烧菜,她在底下添柴火扇扇风。
在府里,俞挽春从未进过厨房,更何谈碰过什么炊具,当下所接触到的东西,在她眼里都是新奇的玩意儿。
她效仿寤干脆利落的手法,试图学好炒盘青菜,但先前总以糊锅菜焦,厨房冒黑烟为终,这次也不例外。
这些青蔬倒也未被浪费,每每如此,总归是寤一人将那盘青菜吃得干干净净,俞挽春见他总受自己折磨,也很是不忍心,渐渐也不再执着于炸厨房。
只是俞挽春忍不住好奇,寤是如何习得一手好菜的?
她如是问道。
寤也如实回应,“无饭可吃,外出时便在酒楼后厨做过杂务。”
他从小被迫以杀戮为业,可那些人多数只管他们活着便好,且以虐待为乐,他在他们手底下不曾吃过一顿饱饭。
只是,长期饥饿便无力支撑,难以在一众厮杀中拔得头筹,败者即亡,他只得在任务之余,外出寻些杂务换取些许粮食苟且残生。
但他并未尽数道尽,只轻描淡写一句带过。
俞挽春又凑过来,望着他沉静眉眼,一阵揪心,“那会儿你几岁啊?”
寤利落地装好盘,闻言平静道:“忘了。”
俞挽春不死心,最后问了一句,“你的生辰是什么何时?”
“生辰?”寤垂眸,对上俞挽春那皱起的小脸,心尖悄然一动,“不记得。”
俞挽春小脸皱巴巴的,低头攥着自己的裙角不出声了。
待卫娘子和庄大哥回来,看到饭桌上齐齐整整,笑着将两个小孩子赞扬一番。
俞挽春这会儿听到夸奖未再洋洋自得,她只是沉默着,用完这一顿。
饭后,她帮着寤一起擦洗干净锅碗瓢盆。
一切结束,俞挽春带上寤又飞赴村子里的小园子,那里先前是她上蹿下跳无意寻见的一片花草僻静地。
远处是一片金灿灿的田地原野,庄稼与野麦争肥,顽强地抽芽长苗,长长直直延伸枝叶探向金黄明媚的日光。
而此地,风声正静,村中也有不少孩童,但俞挽春鲜少见过有人来此。
她无声无言,只低下头,拔去丛生的杂草,从树上抽下攀缘依附的藤蔓花朵,编织成一顶顶花环。
可随着身边花环逐层累积,她心里还是迟迟难以平静下来。
沟壑之深,纵横天地四海,横越苍穹,纵裂山川,非点滴细长流水所能填满。
寤始终陪在她身侧,时而抬手试图帮她编织,她次次避开,忽而仰起头,毫无预兆地,一滴泪便从眼角滴落。
这滴泪,使得两人双双惊愕。
连俞挽春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眼中何时盈起的水光,不过是胸口憋闷郁积,难以释怀,可是没想到,眼下她竟落下泪来。
寤显然对这种情况毫无对策,平寂如死水的静渊翻覆,他手足无措地抬起指尖,笨拙地拭去俞挽春湿润的眼角。
偏偏他的手上沾了泥泞,轻轻一拭,俞挽春白净柔软的脸蛋上便出现一道泥痕。
又因方才落过泪,脸上湿润,泥痕润湿,泥黄洇渍顺着水意扩散,明润干净的小脸顿时又脏又狼藉。
寤越发无措,想要衣袖给她擦干净。
俞挽春却被他这种种行径惹恼了,她胡乱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脸,看见一手泥,顿时气得不管不顾扑过去。
寤身形未动,紧紧搂住扑过来的一团以防她摔倒。
俞挽春撒了一通脾气,随即仿佛筋疲力尽般倒在他怀里,脑袋埋进怀里,双手抱紧他的腰,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哭出声来。
她一边哭一边将脸上的泪与泥糊在寤的身上,加之她太闹腾,以至寤虽然百般小心稳住身形,奈何终究不敌。
二人双双倒在泥地里。
等到两小孩终于回来,自然逃不过卫娘子的问候。
眼看俩孩子身上都是黄泥,卫娘子摇头教训,“不要去玩泥巴滚泥地,这个习惯不好。”
俞挽春被这般误解,偏偏又解释不清,进了屋又是委屈地抱着寤一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