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挽春醒来的时候,是在一架破旧的驴车上,想来这道路也不平整,一路摇摇晃晃磕磕碰碰不停。
她靠在寤身上,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刚醒来有点脾气,便忍不住在他怀里踢来踢去。
寤神色淡淡,静静握住她的手腕,借她的手轻轻按在她自己乱晃的腿上,无需施力便牢牢箍住了她的四肢,叫她动弹不得。
俞挽春老实了,她睁开双眼,露出一抹无辜的笑来。
寤默默松开了手。
“啊,小兄弟,你的妹妹醒了啊?”
坐在驴车上驾车的是个青年男子,他见≈到俞挽春醒来,松了口气,“小姑娘,你可算是醒了,我还当你出事了呢,这睡得可真够沉的,驴车上也能睡这么安稳。”
俞挽春假装若无其事并不在意这句话,只是默默装乖微笑。
“你姓庄,你叫我庄大哥就好,”青年男子见俞挽春望了过来,老实憨厚地挠了挠头,“你们这两个孩子无处可去的话,你哥哥又受了伤,就先去我那村里看看大夫吧。”
“好,谢谢,庄大哥,”俞挽春闻言眉心一动,抬头看向头顶的阿酉。
“你受伤了……”她压低声音,“我都不知道,是之前的伤还没好,还是……”
阿酉摇摇头,眉眼低垂,“你先前身体有些发烫,我不懂医术,只能请人,我身上常有伤,不要紧。”
俞挽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挑眉,“不烫啊。”
阿酉面无表情,“你睡醒后就烧退了。”
俞挽春轻咳一声,她的身体一直不错,从小都没有什么小病小痛,风寒发热更是几年也未必有一遭。
她偏过脑袋,但下一瞬又转了回来,“谁说常有伤就不要紧了,”她仰着头,满脸认真 “是伤就会疼。”
疼?
寤神色不变,或许吧。
田间阡陌小路泥泞淤折,驴车颠簸得越发厉害,俞挽春躲在寤怀里,可谓是受了十足的罪。她身形东倒西歪,被迫晃晃悠悠,脑门几次撞上寤的下颌,疼得她胡乱撒气到他身上。
寤似乎察觉到她的不满,这回倒也由着她蛮不讲理,但俞挽春打了几拳之后,又不大好意思,终于良心发现,从他怀里探出脑袋。
这里是个不大不小的的村子,环绕青山,呈三面环抱之势,而沿村傍水,河畔小鸭子三三两两陆续钻入水中,绿水清波,清荷亭立。
村旁立一大石碑,龙飞凤舞刻上几个大字——远安村。
俞挽春终于自个儿坐起来,扶着木栏向外张望,心里直犯嘀咕,她撑起下巴,“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寤怔然,他垂下眉,眼神枯寂孤清,“湖水涨了,无法渡船,大底几日后,应能退潮。”
俞挽春一听只要几天,这才稍稍安了心,只是这几天爹娘也不知会如何担心,恐怕日夜难眠,想到这里,她便止不住叹气。
庄大哥闻声赶紧安慰,“这也是没办法,最近这暴雨不断,接连几天,导致这淮甸湖涨了潮,待天晴,过上几日,便也退了。”
他见两人身上穿的皆是粗布破衫,想来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何况一人身上还有伤,不免让他有了诸如逃难的联想,对他们这两个无依无靠颠沛流离的孩子更加怜惜。
“这些时日便待在我家里吧,不缺这一点碗筷。”
俞挽春点了点头,忍不住由衷感谢,“谢谢庄大哥,你真是个大好人。”
庄大哥老实巴交地笑了几声,“我家娘子向来喜欢孩子,她见到你们,肯定也要高兴坏了。”
俞挽春的眼神落回到寤的身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约莫是目光太过坦荡大胆,逼得阖上眼的寤生生又睁开眼睛。
一双清泠明静似月下湖面的眸,抬起的瞬间,便投入了一片纯净至臻的赤忱之中。女孩那毫无掩饰,流露而出的忧虑以一种破开漂浮阴雾的强势大大方方展现在他眼前。
“你哪儿的伤还没好,哪里受了伤?给我看看,我好避开,”她仰起小脸看他。
寤稍显不自然,“没什么,我……”
但俞挽春可不想看他这磨磨蹭蹭的样子,她作势屈起手指,在他脑袋上扬了扬,打断他的话,“快点说,不说我可敲你了。”
寤沉默片刻,“我的身上,很多伤,”他语气平淡,谈到这些并无避讳,只是平静看向她,“我怕吓到你。”
俞挽春瞅了他一眼,“你瞧不起谁呢?”
“……”
寤面无表情地挪开脑袋,双手抱剑,不再开口。
好在这时驴车也停了下来,停在一户人家门前。
庄大哥跳下驴车,敲了敲木门,很快,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即木门被人打开,从里走出一个衣衫朴素简单的年轻女子。
他们二人简单交谈一番,女子看向驴车上的两个孩子的目光都柔软祥和起来,点点头。
“也都饿坏了吧?快进来,”卫娘子唤着几人赶紧进屋。
俞挽春拉着寤的袖子,听话地跟了上去,卫娘子简单与她交流几句,便被这明润可爱,小嘴又甜蜜的女孩逗得止不住笑,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
卫娘子跑去厨房,给几人端来一大蒸笼的白馒头,好填饱肚子。
饭后,俞挽春便被卫娘子悄悄拉到院中一角,她原还奇怪,熟料,卫娘子压低声音,声音放得极轻,“俞小妹,我见你哥哥怎都不出声,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俞挽春闻言憋着笑意,但一张小脸还是绷得紧紧的,以防叫人看出来,她一本正经道:“姐姐有所不知,我的哥哥以前受过刺激,非常怕人,不敢和其他人对视讲话。”
“原来如此,”卫小娘了然,心中对这对命运坎坷的兄妹更增了几分怜悯。
只是,虽说二人虽然声音极小极轻,常人不在身侧想来都听不清楚,只是可惜,寤耳聪目明,五感敏锐,是以这些话都一字不漏地落进他耳中。
他面不改色,定定望向俞挽春。
俞挽春理直气壮,心眼大,毫不心虚,迎着他的眼神直直看向他,目光里藏着狡黠的灵动。
寤抵不过她的眼神,只是默默起身,走向柴房。
“唉……俞小郎怎么来了?”庄大哥正埋头吭哧吭哧劈柴,满头大汗,见他走进来,站起身擦了擦汗。
“劈柴,”寤言简意赅。
“什……什么?”庄大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看着这眼前的小郎君神色清冷,不似玩笑,他瞪大了眼,赶紧摆手。
“俞小郎,这柴火要的劲可大,再说你身上可还有伤,哪能砍柴呢,你还是快去歇歇吧。”
寤并未理会,径直接过他手中的柴刀,手起刀落,毫不费力地将庄大哥先前费九牛二虎之力,才砍出几道浅痕的木桩子直接砍成大小长短均匀的木条。
庄大哥被这一幕惊住,不可置信地拍拍脸。
寤随意一瞥,手腕翻转,挑起一旁的柴火放到木墩子上。粗钝笨重的砍柴刀在他手里仿佛小巧的小刀,使得得行云流水,流畅漂亮,他几乎连眼睛都没眨,便轻轻松松砍完几束柴火。
庄大哥已经呆若木鸡,愣在原地,直到院外的俞挽春卫娘子听到动静,都纷纷来此。
“老庄!你是皮痒了吗?!还敢叫小郎君给你劈柴火,你这么有能耐?!”卫娘子看到一旁两手空手的夫郎,火气直冒,在两个孩子面前举止温婉的她,顿时彪悍起来掐他的肉。
她走上前收拾他,庄大哥有苦说不出,只能跟自己的娘子点头哈腰。不过想着自己怎么着也是个大男人,哪能被一个小孩子比了过去。
他赶紧又去隔壁借了一个砍柴刀,不甘示弱地劈起柴来。
论理,庄大哥是个吃苦耐劳的庄稼汉子,常年耕田劳作的他,不应连一个孩子都比不过。
奈何他遇上的是一个天生怪力的寤。
顶着自家娘子鄙夷的目光,庄大哥心里憋闷不已,欲哭无泪。
俞挽春搬着一个小木墩子,坐在上面,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寤,虽说这只是再平凡不过的砍柴,可她莫名看得津津有味。
等看到寤终于头上浮现一丝虚汗,她便跳下去,小跑过去给他擦汗送水,要他陪着自己玩。
寤不是个爱玩闹的性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他由着俞挽春拉着她跑到外面的天地,看她给他用草编织各种小玩意儿。
俞挽春兴致来了,便给他编一顶精致的小花环,不准他摘下来。
是以,接连几日,寤都不曾将头上鲜艳绚烂的花环摘下过。
惹得庄大哥和卫娘子大笑不已。
直到花环上的几朵小花彻底凋零枯萎,在俞挽春的反复强调下,他才终于将头上的花环摘下。
“喜欢啊?喜欢我以后也给你编花环,你还喜欢什么?”俞挽春双手叉腰,骄傲地仰起脑袋,“我会的花样可多了,保准你说的我都会。”
寤静默无言,望向远方的星星点点的光亮。
一点星光,从暗色的夜里悄然绽放花火,转眼,冒出满目星河,举目望去,仿佛穹夜撕裂开一道口子,瓢泼倾斜下一大片璀璨月华银河。
那是邻村举办的庙会,特意花重金请来戏班子,挂满了灯笼,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