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临柘本意的确只是护着俞挽春回府,但行至半路,她还是不免漏出马脚。

“临……临柘?”俞挽春心事重重,但看到身边这个古怪的乌枭卫一路踌躇,屡屡徘徊不去。最初或许还可忽略不计,但次数多了,她自然也就怀疑上了。

她顺着临柘的视线望去,便看到那街道两侧目不暇接的吃食。

俞挽春停下脚步,看着临柘,陷入沉思。

这个乌枭卫,正经吗?

其实临柘并不想如此,只是以往她都存不住钱,是以她的每月发下的俸禄都存在临汾手上,最近临汾才发下的银钱都教她花光了,她手头上实在吃紧。

奈何,她又馋。

“想吃?”俞挽春看出她眼里的渴望,强忍笑意。

“当然……咳……”临柘临门一脚想起自己是谁,连忙摇头,“当然不想。”

俞挽春莞尔,左右她而今在外也是无事,看看这乌枭卫有何居心再回府也不迟。

何况,她本就是爱贪玩的性子,于是,她也没再急着赶路。相反,一路上同样也走走停停,买了一路的糕点甜饮,“不小心”买得多了,便好心顺给临柘。

临柘初时还算得矜持,想着临汾令她在外放得稳重些,绝不可与外人交心。

但俞小姐……应当算不得外人吧?

乌枭卫素日以任务为重,终生活在这刀尖上的人,难得片刻安歇。

又因着自幼长于水深火热的困兽牢笼之斗,一任血海浮沉,久而久之便成了从腥风血雨中洗刷成长的完美死士暗卫,与外人隔绝,几乎不会有其他消遣。

可他们到底是人,肉长的躯干,血脉里流淌的同样是凝稠温热的鲜血,何尝不能向往一丝正常人的生意。

于是,在各式各样的吃食攻陷下,临柘做出了一个违背临汾的决定。

没有办法,她也无可奈何,俞小姐太甜了,这番甜言蜜语,别说大人了,连她也招架不住。

临柘心安理得,把临汾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们,平日里莫非吃不得这些东西?”

俞挽春看着她对食物的热情,想到故人,不禁开口问道。

临柘吃了块甜糕,“繁碌之时吃不得,闲暇下来我们也很少在外与人接触,不过我算是例外……”

她咽下口中食物,秀气的脸上似乎有些羞赧。

“我胃口比较好,不过其他人大多对吃食无甚兴趣。”

俞挽春默默望着临柘,闻言倒是恍惚。

乌枭卫在她眼里,俨然成了残虐血腥的代指,若说他们每个人都是冷酷残忍,毫无人性的冷刀,她会毫不迟疑地点头。

可这一瞬,眼前之人,分明像极了小家碧玉的邻家小姐。

或许,她的确也忘了,乌枭卫终究也是人。

两个臭味相投的人凑到一起,没有闹出个鸡飞狗跳都算不错,在外拖了太久,久到临汾终于发现临柘久未归来,便出府来寻人。

转眼便已迫近暮晚,俞挽春经过一整天的试探,她清楚地意识到一点。

临柘对她绝对有一定了解,并且,无意识中的熟稔,非一时可养成。

想来,她应已在不知不觉中,见过临柘无数回,只是她自己并不知晓。

她可不觉得一个乌枭卫会是个毫无警惕防备的傻子,何况种种行径下来,她几乎摸清楚了自己所想知晓的一切。

只是时间不早了,周边人都已经收拾起摊子,三三两两离去。

当二人加快脚步,行到一处拐角,临柘几乎是瞬间,便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她身形一动,护在俞挽春身前。

俞挽春微微蹙眉,环顾四周,她不如乌枭卫那般敏锐,她看不出问题的来源,但好歹也经历过几次围剿,自然也能察觉到此时此刻的异样。

临柘此时全身心都提了起来,当机立断抽出腰上的佩刀,横在身前,“俞小姐,你先走,去东南角。”

俞挽春看得出事态紧急,想要快些回府叫来人手,自然也没有其他心思多加耽搁,可是显然,那些暗地里的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不知何时,周遭行人踪迹稀疏,乃至眼下仅闻落叶风声,道路两旁的铺子关门,酒楼打烊,酒朋宾客离去,门前冷落,仿佛静水深潭。

俞挽春照着临柘所说的方向还没走出几步,便见一道火光在照亮天际,如曜日,乃至盖过那天上那轮弯月的皎洁明辉,伴随的响声在空中炸响如同高山崩塌的急剧刺鸣声,天穹之下蔓延开扭曲的阴影。

不详的预兆迅速降临,“小心!”

她转过身向临柘喊道。

但转眼,那占满视线的倒影绰绰,顷刻间便似无形水流聚集,汇成滔天巨浪从四面八方而来。

这些人是冲她来的。

俞挽春心里一阵憋闷。

这会儿已经不可能直接逃开了,临柘护在俞挽春身前,想都没想,出手简单粗暴,几次出刀直接一刀砍断了刺客的颈骨。

汩汩如流的血柱喷涌而出,几乎将她们二人身上衣裳尽数染成血红色。

俞挽春默默擦去脸上血意,看着眼前人一边护着她一边抽着大刀砍人,也因太过粗暴,场面一度血腥到极点。

她默默忍住不开口,老老实实在临柘身后不干扰她,顺便取下头上斜长锋利的剑簪,为临柘减轻负担。

可人太多了,双拳难敌四手。俞挽春看得出来,若以临柘的身手,她完全可以逃去,偏偏此时还要护着她……

眼见局面逐渐不可控,甚至临柘身上的伤痕愈发多,俞挽春咬紧下唇,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临柘!你先走,不要管我!”

临柘与她无亲无故,再这样下去,她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平白牺牲一条命。

不该如此。

“我不会走。”

临柘却是头都没有转一下,声音浸润血戮的腥气,带着一丝森意,但并不冰冷。

话落,她又顺手砍下一个人的脑袋。

俞挽春闭了闭眼,心中焦灼至极,手上的剑簪戳破了自己掌心的血肉,她无知无觉,反而还越发攥紧了簪子。

眼前的血色几乎要晃花她的眼睛,她艰难睁着双眼,漫天血茫茫一片,断臂残肢,铺天盖地的血腥气直入天灵盖,她勉强保住呼吸,用尽全力将手上剑簪刺向一个从临柘背后偷袭的刺客。

这剑簪,是她早先在上京便令人替她打造而成的。

材料特殊,算不得多重,但比寻常铜铁紧密锋利,平日里锁着剑鞘,藏在发梢处,而今遇险,以其锋利程度,足以杀人。

俞挽春鼓足力道,握紧剑簪从那人的后颈处沿着脊背直接用力划开,霎时间,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伤可见骨,她的视野被淋漓的鲜血侵蚀,恶臭污浊的血腥气冲天。

她几乎喘不上气,竭力稳住身形,大脑沉重,仿佛下一瞬便要窒息而亡。

“挽春……”

她的后背砸到了一个人。

不疼,但是她也没听清那人说了什么,下意识便抬起手中剑簪。

那人没有拦她,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揽进怀里,微微偏过头,任剑簪擦着发丝划过。

电光石火间,他抱着俞挽春一跃而起,腾空从那些刺客头顶踏过,将她护到一处僻静处。

俞挽春人都来不及反应,便被那人放了下来。

落地的瞬间,眼前人便消失不见。

俞挽春抬袖擦着眼皮上的血液,这才勉勉强强看到模糊的场景。

场上俨然多出了两个人,武功一个胜过一个的厉害,最初仅有临柘一人,或许还尚且艰难,但此时,几乎是压倒式地碾压。

那些刺客悄无声息之间便被人直接抹了脖子。

尔后临柘和另外一人引走部分人马,此时此刻,场上仅余下一人。

但场上眼下剩下的刺客,对于那人而言,如同砧上鱼肉,任人肆意杀戮。

俞挽春此时视线模糊,而那人身如无形的雨燕,她完全看不清那人的行为轨迹,只能看到那抹如同鬼魅的身形一次次突然出现在人群之中,一挥剑,便是无数刺客应声倒地之时。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的。

而是刚刚捅的那一下,几乎用尽了她所有力气,力道过大,她的右手虎口此时紧绷到僵硬,现下稍稍用力便是皮肉撕裂的刺痛。

有些动不了了。

俞挽春用另一只手默默摸上自己的右手。

临柘手起刀落,解决掉眼前最后的一个人。

她杀得痛快,随手甩了甩手上砍刀的鲜血,看着远处逃跑的刺客。

“追吗?”她跃跃欲试。

一旁的临汾抬起她受了多重伤痕的手,面无表情,“想死直说。”

临柘笑了,她当然知道她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是那些人,实在是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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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饮
连载中十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