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挽春处在尸山血海之中,呼吸之间都是浓烈的铁锈味,只觉得眼睛和鼻子仿佛彻底失灵,眼前仿佛被蒙上一层赤红稠浓的红布。
一道清脆尖锐的金属碰撞音响起,她微微侧耳,只能看见,从空中直直坠下四分五裂的金属碎片,在半空四处飞溅,随即重重砸地,覆上一层血色。
一滴血,从她的额际滴落,滴在她的眼皮上,冰冷,湿润,湿黏的触感令人作呕。
俞挽春胡乱擦了擦眼睛,但血液已凝结,红得发黑的血痂粘黏在她整张脸皮上,怎么擦都擦不完,她索性也不管了。
血流汩汩汇聚成成片成片的汪流,血流蜿蜒,在这贫瘠的枯原上蔓延开狰狞的蛛网脉络。
尸横遍野,所有刺客都已倒地身亡,俞挽春的眼前,只剩一人。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漆黑如墨。墨意凝聚到深处,最终深处渗出猩红的血色,那浓重的朱红血衣,在她眼里逐渐凝聚成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侧着身,她只能看到一道半张脸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他的面容,可是出自本能地,她的内心深处莫名开始震颤。
那半张侧脸毫无遮拦,那身血衣,落在她眼底,黏重的血意宛如在缓缓流动,浓稠到血中呈现诡艳的深黑色,开始发热发烫,烫得她眼睛酸涩不已。
她艰难眨了眨干涩的眼,一时间,浑身血液仿佛倒流。
俞挽春忍不住后退一步,一种远比亲眼目睹杀戮现场还要沸腾的颤栗,转瞬覆盖侵蚀她的大脑。
“指挥使……”
她的眼神落在地面上粉碎的鬼面面具,迟钝地抬头再度看向那人熟悉的眉眼上,可那双眼,此时充斥血腥的戾气。
“阿……”
阿酉……
这冲击太大,此时,她甚至连那声叫过千百遍的称呼都喊不出口,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却直接惊动了那人。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到俞挽春后退,他抿紧了唇。
这熟悉的面貌陡然全部暴露出来,俞挽春扯了扯唇角,彻底笑不出来了。
指挥使……或者说是阿酉。
他似乎看出了俞挽春此时的抗拒,缓缓垂下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俞挽春嗓子又干又哑,发不出声音。
突兀的,死寂的诡静中出现一声不合时宜的干咳。
她被甜涩的血气呛到,不禁捂住嘴干咳。
等她咳完,再睁开眼,阿酉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她下意识环顾四周。
“挽春……”
嘶哑不复清朗的声音从底下传来,俞挽春低下头,看到跪在地上血泊中的身影。
她脑袋发懵。
茫茫血色之中,他身上的衣物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他一点点,跪行至她跟前,僵硬得仿佛披着一层皮的骷髅,身后血河滚滚,一路蔓延漆黑瘆人的无边夜色中。
“挽春……”他跪在她跟前,抬起头,泠泠的漆瞳,此时为浓厚的雾气遮蔽,似冰峰上的融化的水,一滴滴,从额前划过长鬓,斜斜横贯半张脸,说不清是血还是泪,只留下蜿蜒浓重的水痕。
“你……别生气……我不该骗你……”阿酉指尖有些颤抖,将一把小刀送进俞挽春的手心。
俞挽春还不知晓自己现在是惊还是怒,感受到手心一阵冰冷,看着手上这把刀,又看看他这小心翼翼的卑微姿态,顿时呼吸都发堵起来。
“你干什么?”她有些不可置信。
“你讨厌我……”阿酉脸上少有地出现一抹极轻极浅的笑,他近乎哀求道,“杀了我,杀了我就不生气了……”
俞挽春听到这句话,感觉整个人耳边嗡嗡嗡地响。
她不由得想,这个人的脑子是不是跟常人长得不一样。
为何会冒出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俞挽春终于笑了。
她唇角扬了扬,但十分勉强。
甚至她也不知晓自己在笑什么。
心里一阵阵拔凉拔凉的……
荒诞,可笑,不可置信……杂糅在一起,太过复杂的思绪一瞬间到达顶峰,叫她难受得喘不过气。
渐渐地,她手上脱了力,太过绷紧的弦一会儿松一会儿再度绷直,折磨得她头发生疼,她太累,没多少力气支撑身体。
“啪嗒”一声……
刀柄从手上脱落,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阿酉抬头的瞬间,正正好看到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想也没想,迅速起身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俞挽春倒进了他的怀里。
她现在笑也笑不出来,哭也哭不出来。
她睁开双眼,看了阿酉一眼。
阿酉神情似乎很是慌张,她闭了闭眼,想到就是眼前这个人,害得她现在像个傻子一样,不知作何反应,不由得生了闷气。
俞挽春在他怀里一通乱蹭,攥住他的衣领,终于蹭到他耳畔。
她一字一句,恶狠狠道:“我告诉你,我才不要你死,我要留着你,留着好好折磨,我折磨不死你……”
放完狠话,俞挽春便水灵灵地昏厥过去。
走马观花似的重重人影在她跟前重复颠倒,俞挽春眼前幻象影影绰绰,诡谲的虚影,幻灭的人像,好似流火飞灰在荧空中留下的最后一抹夺目余辉。
俞挽春昏昏沉沉,大脑剧痛袭来,深处闪烁着陌生的记忆。
彻底昏迷前,她只觉得置身一片迷雾,这看不真切的虚无云雾裹着她的身躯,将这世间笼上一层轻薄的纱。
她微微抬手,仿佛这般,便可清晰看清这令她头疼的扑朔迷离的小径。
摧枯拉朽的雷电,阴云积压的天,这无边无际的阴雨连绵,水面上波纹如涛,霹雳轰隆一声,一道狭长的白光电闪雷鸣,在半空横亘而过,仿佛天空裂谷纵生,将这天地一分为二。
水雾四起,洼中雨水盈满,清脆的雨声似不断线的珠,串串珠连。
水面上清涟朵朵绽放,雾气散去,一道小身影跌跌撞撞,从雨幕中冲出。
俞挽春慌不择路,一脚踩进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染湿裙角,浅粉裙摆纹路逐渐变深。
纵使她四处张寻,仍旧找不到出路。
前方为何处,她该去往何途。
俞挽春不知晓,她只知道身后有追兵,紧追不舍。
几天前,她尚在爹娘膝下承欢,结果跟跟几个同伴出去玩一趟,路上竟就遭遇绑架。
她失去意识,待睁开眼,她竟然已经不在阡安县。
周围俱是与她相同遭遇的懵懂孩童,俞挽春花了好久才劝动几个孩子,趁着那些守卫不在,一起逃离出去。不想,临了他们几人的计划竟然被人偷偷泄漏出去,俞挽春这个“主谋”险些被打,好在她趁乱跑了出来。
可哪怕她逃离了那绑架孩子的魔窟,而今她身处异地,人生地不熟,她同样也信不过偶尔遇见的路人,唯恐对方是那群渣滓的同伙。
她东躲西藏,还是被人发现了踪迹。
俞挽春竭尽全力,像无头苍蝇一般扎进雨幕之中,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她始终都无法甩开身后之人。
而且,她惊怖地发现,那人似乎,压根没有使出全力。
她这边筋疲力尽,身后之人始终游刃有余,那鼓点似的脚步声融进这倾盆大雨中,混合杂乱的雨声,一切节奏尽数被打乱,这方天地,洪水波涛汹涌,即将溺毙的窒息感即将灌顶。
俞挽春累了,她自逃出那间逼仄的屋子,便一路提心吊胆,几乎没有进食,而今强拖着这虚弱的身体,眼下,她实在提不上多少力气。
心神虚晃一阵,脚步便慢了下来。
但随后的动静让俞挽春心口一紧,那人……
快追上了……
没有半点多余的声响,雷电仿佛倾其所有,轰鸣作响,天地旋转,俞挽春甚至没有看清那道人影从何方向袭来,眼前剑尖挑落一滴雨珠,光溜溜地顺着剑身流淌而下。
一道闪光凭空炸响,俞挽春大脑晕眩,眼睁睁看着那柄长剑刺穿雨帘,直直逼近,近乎刺痛她的眼球。
俞挽春双眼酸痛,下意识闭了闭眼,却还是不甘心就此为止。
就算要死,她也要从他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下来!
俞挽春心口憋着一股劲,直接闭上眼,也忽视了对面那人微顿的动作,狠下心来往那人身上撞了过去。
“哗啦……”
这是在半空挥动长剑斩断水流的声响。
男孩身体僵住,不等他反应,小姑娘便迎面撞进他的怀里。
她年纪小,虽说不重,但许是因为他没有推抗的想法,以至于“噗通”一声……
这是狼狈倒地翻滚的沉闷声响。
俞挽春脑袋里空空荡荡,一心想着要反击,她微微张了张嘴,漫天的风雨便灌进她口中,她呛得咳了几声。
但她没有多想,抬起湿漉漉的小脸,抓住身下人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五月末,身上布料也轻薄,俞挽春又是拼着一口气,咬得酣畅淋漓,险些把自己牙齿给咬下来。
但被她咬的人竟然愣是一声不吭,俞挽春咬完之后,稍稍恢复一点理智,她低头一瞧。
便见一张熟悉至极的俊秀面容浮现在眼前。
骤雨催命似的响彻这方天地的每个角落,雨雾连绵抽刀不可断,长河之水汹汹然往东天,浩浩汤不可阻,俞挽春艰难地撑在他胸口上,不可置信地按了按他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