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下,上旬布下讨彩头的红绸还未撤下,红花鲜艳,府里上下尚且还沉浸在张灯结彩的喜庆欢闹之中。
“你方与弟妹成婚不久,滁州,还是我一人前去为好,”闻人砚蹙眉。
闻人珩摇摇头,“此行我早与阿湉商量过,她也愿我随你一同前往,滁州此难,单兄长一人,恐怕也不妥。”
“哎!兄长,我去啊!我可以代三弟去啊!”闻人珂挤了过来,挤眉弄眼道,“兄长,三弟不方便,但我可以啊!”
闻人砚瞥了他一眼,温言道:“闻人二,你若有半分担得了台面的样子,我平日也可轻松些。”
他语气温柔,如沐春风,偏偏说出的话全然不给闻人珂面子,“好好待在府中,莫要再闹心,让阿娘为难。”
“我哪给阿娘惹……”闻人珂不满兄长看轻他,但想到什么,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变小了。
“你放心兄长,我闻人珂绝不会给爹娘添麻烦,”他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道。
“往后绝不会太平,茳州这些个安逸惯了的世族不会好相与,阿爹想来也要劳心费神,你……罢了,安生些便可,”闻人砚微微颔首。
闻人砚给二位弟弟一一吩咐叮嘱好,余光瞥及转角墙后人影晃动,他沉吟片刻,便令他们先行离开。
闻人行徵受惊般缩回强劲墙后,她一手撑住石柱,转身想要藏进一旁的树荫。
墙下屋檐掉落下一粒小小的石子,仿佛滴落在一片平静的湖面水镜,荡开层层涟漪。
“妹妹。”
一道温朗如青山落石相击的清扬声,生生让她止住了脚步。
“……兄……兄长……”闻人行徵身形一颤,不敢转过身来。
“妹妹风寒好了么?”闻人砚温柔一笑。
闻人行徵听着耳畔这熟悉的和煦声音,眼角微湿,忍不住转过身,她向前走了几步。
“兄长……”她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闻人砚不躲也不避,任由她拉着。
闻人行徵心中一喜,眼中含着泪,抬起头看向他。
可这一眼,她心底却凉了下来。
他分明是笑着的,她的阿兄,她最最敬爱,最重要的阿兄,而今笑中无暖意,眼神柔和,柔风中藏着寒江的冰冷,疏离至极。
她心中钝痛不已,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下。
“我求求你,阿兄,我不想走,我想……”她情绪隐隐有些失控。
一点温润轻轻按住她的眼角,止住了她的哭音。
“阿妹别哭,”闻人砚叹息着,指尖轻轻拂过她似秋水的眉眼,“是兄长的错,你别哭,可好?”
胸口疼得厉害,闻人怜镜终于忍不住,不管不顾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死死攥着他的袖角,不愿松手。
泪,如同溃堤的洪水,无法抑制,她在他怀里险些哭晕了过去。
……
“挽春。”
俞挽春正在榻边给蒹葭念着小故事,乍然听到这声音,她眉眼弯弯,“姐姐是觉这故事无聊吗?我再给你另讲一个。”
蒹葭笑着摇头,“不闷,”她靠在床头,缓缓道,“只是,我的身子也好些了,我想,我也该走了。”
这些时日,蒹葭卧疾,俞挽春怕她无聊,便常在榻前变戏法似的给她解闷,二人关系融洽和睦,只是,她到底还是要走的。
俞挽春认真道:“我令人给姐姐收拾行囊,姐姐一定要顾好自己。”
她没有反对,也没有道理反对。
蒹葭为了她的女儿,自然有她自己的打算,俞挽春没有理由去插手。
“这些时日,我还要多谢你,还有闻人府中的公子小姐们,”蒹葭轻叹。
俞挽春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姐姐,你的女儿而今在哪呢?你是要去寻她?”
蒹葭笑了笑,眼神始终含着几分凄悲,可是提到她的女儿,眼中便装满万千的柔情,“我的女儿,与我相隔千里。”
“她在上京,可惜我恐怕难以再见她一眼了。”
“只是,可惜我还未曾给她取一个像样的名字……”蒹葭朝俞挽春笑着,“我只望她能好好长大。”
“望我的楠楠……平安。”
俞挽春微微一愣,她默默合上了书。
“楠楠……”
俞挽春心情复杂,她看着眼前虚弱的女子,心中想过无数猜测,可最终缓缓呈现在她眼前的,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姐姐的女儿多少岁了?”
“若按周岁,当是八岁。”
俞挽春沉默片刻,“楠楠住在上京西街附近?”
蒹葭未答,只是怔怔望着俞挽春。
但旋即,她展颜笑了,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张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她声音哽咽,到底只笑着看着眼前少女。
蒹葭而今的状况较之前要好些了,但她实际如何,她自己也清楚得很。
俞挽春亲自送蒹葭离府,转身之际,她见到了始终跟在身后的阿酉。
她习以为常,朝他招了招手。
阿酉没有犹豫,几乎是下一瞬,他的身形一动,听话地几步来到她身侧,静默垂首。
也不知是不是俞挽春的错觉,他还是一如往常神神秘秘,行踪不定,只在固定的时间段来见她。
可他这几日,凡是相遇,他便寸步不离紧紧跟随,似乎格外粘她。
“难过。”
阿酉忽而出了声。
他俯下身,静静凝望,一双墨瞳中唯有她一人,他再度开口,“你在难过。”
俞挽春揉了揉唇角,笑了笑,语气怅惘,“是啊。”
她可没有缺心眼到不会产生丝毫动容波澜的地步。
“她中了毒,毒入肺腑,活不了多久了,”阿酉眼神不变。
“可是,我还是会难过啊,”俞挽春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知道他这是试图宽慰,但说的话实在诡异了些。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发尖尖,反问道,“难道一个人注定了会逝去,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在意这个人了吗?”
阿酉被扯得脑袋往旁边偏了偏,他眉眼微动,顺着她手上的力道低下头。
如瀑的长发逶迤垂落,发丝熨帖地贴着额前,削去了他眉眼的清冽锋利,愈显温驯。
他的眼神轻飘飘落在那攥着发尾的手心,声音干哑,“……那你……也会因我……”
俞挽春仰着脸,再次拽了拽他的发,她眉眼弯成月牙,景丽照耀,朱颜焕发容光,胜过映日花红。
“会,”她玩笑道,“但你不能和我生离死别。”
她不喜欢分别,更无法接受与人生死离别,想想便难受。
“……”
阿酉没有说话。
这是头一回,他没有应允下俞挽春的要求。
诺言不可轻许。
应下却无法做到,只会平添守望者无望的期许,日复一日深陷水深火热,日渐加深的绝望足以压倒一切。
这是她曾经教给他的。
俞挽春当然不知道他这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她左右也只是随口的玩笑,话出了口,连自己都不在意他会回应些什么。
“你又瘦了?”她凑近打量他。
脸色似乎也更憔悴些。
阿酉慢半拍地眨了眨眼,长睫轻抬,对上她忧虑的眼神。
“你是不是真的吃不饱?”俞挽春开始严肃考虑起这个可能。
“州府管事的人虐待你了?不叫你吃饭?他们不喜欢你,故意如此?”
俞挽春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有理,颇感气愤,莫非就因他性子孤僻,就要受这种冷遇?
阿酉并不理解她为何总觉有人虐待他,但他还是默默摇头,“没有。”
没有人做得到。
“那你怎的越来越瘦了?”
俞挽春怀疑道:“太忙了么?”
俞挽春见他又半天不吭声,顿时有些气恼,弯起细长手指,敲了敲他的额头。
“再不出声,我可就打你了。”
“嗯。”
阿酉无法,只好点头应声。
俞挽春蹙着眉,下意识开口,“那你就就不要再来,我自个儿练去,也是可以的。”
她这番话是由衷为他考虑,毕竟阿酉平日里负责巡逻护卫,这可都是累活,若是因她而再多费心,她也不忍心。
但这话瞬间触动了阿酉,他猛地抬起头,硬邦邦开口,“不要。”
“不忙……”他又补充道。
前后言语不一,俞挽春拿他没法,她双手靠柱抱臂,扬着白皙的下巴睨着他。
“你耍我呢?”
但俞挽春见他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又实在于心不忍。
“那你……那你辞去州府职务,就来当我的侍卫,好不好?”她眨眨眼,唇角笑意如绽杏园春花,灿烂瑰丽。
她承认她有私心,但待在她的身边,待遇也绝对优厚,她可不会教他受欺负。
这话乍然落在阿酉耳中,万千徘徊的话语凝滞于口,一口气诡异地堵在胸口处,陡然升起一股麻痹的涩意。
他微微呼吸,便感到五脏六腑深处传来一阵阵无法言说的酸涩。紧随其后的刺痛,仿若触发到什么关键节点一般,如同深入骨髓的铭心之痛,霎时间让他脸上血色褪去。
他的忍耐力极强,可这肝肺此刻仿佛被人强行掏出,血淋淋地撕扯捣烂,铁锤重重举起,又重重碾压粉碎的剧痛来得太过突如其来。
阿酉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水,他猛地转过头。
俞挽春被他这一惊一乍给吓了一跳,但也察觉到阿酉的状态不对,她收起脸上笑意,转而抬手按上他的肩膀。
“阿酉?”俞挽春轻轻摁住他,阿酉低着脑袋,他死死咬住下唇,闭着眼死不转身。
俞挽春蹙眉,将他扶到岸边的亭子里坐下。
“你转过来,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