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这闻人府一改往的低调,门庭来客络绎不绝,往来拜诣不可数。屋檐早早悬挂上喜庆亮眼的红绸,门前马车风风火火扬尘而来,牵动朱红系带漫天飘舞,满目的鲜红喜色。
街上锣鼓喧天,道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俞挽春觉着阿酉估摸着没见过这般大的阵仗,这天便拉着他一同混在人群堆里。
俞挽春看着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的红衣新郎官,迎亲队伍从从城南迎亲抬至城北,十里红妆莫过于此。
“听说这闻人府三公子娶的莫姑娘出身可不如何好,但你瞧瞧,这闻人府也不见半点敷衍,这姑娘嫁去是享福的呀……”
“是啊,这般风光的新娘子,我们这地方多年不见了……”
身边的人群喧闹不止,人声如浪潮,这震天的锣鼓震耳欲聋,俞挽春踮着脚向外看,感慨不已,“原以为会是大表兄最先成婚,谁曾想居然是这三表兄率先找到了心仪的嫂嫂。”
身边的阿酉良久不语,俞挽春还当他看得入迷了,转过头,笑盈盈道:“很热闹对不对?到时候还有喜果吃呢……”
话说一半,见到阿酉抿紧的唇,她微微一愣,他微微垂着脑袋,眉目极冷。
她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怎么啦?看到什么了?”
阿酉微微攥紧的拳这才松开,视线落到俞挽春身上,瞬息间似乎有些恍神。
他漆冷的黑瞳,那是清冷凛冽的万里雪色,萧索孤清,可一眼看去又太过沉重,仿佛沉着难以看透的黑水深渊。
二者对视片刻,莫名地,俞挽春感到一丝落叶枯黄腐烂的萧条凄凉,心里闷得发慌,可偏偏,她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
难受……
他也很难受。
阿酉终于回过神,但他的视线迟迟不愿再从她身上离开,他直直盯着俞挽春,从眉至于唇,那极尽外露的目光就如同刀凿一般锋利刺骨,毫无遮掩。
直到听到俞挽春的轻唤,他才稍稍收敛,轻轻应了一声。
俞挽春被看得头皮发麻,挪开他的脑袋,轻斥道:“看我干嘛,看热闹。”
阿酉没有出声,沉静的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闻人家本就是世家大族,但体谅莫姑娘,便去了过分繁复的礼节,可哪怕如此,这彻日的婚礼还是劳费心神。
俞挽春令人送去了早早备好的添箱礼,在闻人府吃了宴,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傍晚。
她回到院里,给病卧在床的蒹葭分了喜果喜饼。
俞挽春将一块酥糖递到阿酉面前,见他怔愣片刻,她笑了笑。
“别怕,这回我可没有折腾你,这回的糖可没什么问题,”俞挽春眨眨眼,把这块酥糖一分两半,递给他一半。
见他接过,俞挽春便不再管他,自个儿尝着另一半酥糖的滋味。
院外喜庆的爆竹声消失在深处,唯有三三两两的人声间或传来,穿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俞挽春仰起脑袋,看庭中月明,心中从所未有地心安。
长长银河垂落如瀑的银辉,她的眉眼柔和,赛过温润的月下飞霜。
俞挽春觉得这酥糖的味道不错,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来,笑着回头看向阿酉。
“阿酉,今日阿嫂的婚服可好看极了,他们……”
阿酉猛地偏过头,但还是不忘应她一声。
“……你……你今日是怎的了?”
俞挽春蹙着眉,虽说他向来话少,可他今日实在是古怪极了。
“遭人打了?”俞挽春试探道,“还是被人骂了?”
阿酉默默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那你这是……”
阿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突然开口,“你好看。”
俞挽春眨眨眼。
“你穿婚服……会很好看……”阿酉一字一句道。
月下飞尘似空竹,滟滟流光随月华波转,他的声音很轻,似霜花琉璃空灵虚无,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俞挽春耳中。
俞挽春迟疑片刻,瞅着他。
他方才说了什么?
他方才是在说什么?
他方才是在调戏她?!
俞挽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见他确实不似开玩笑,小脸顿时浮现一层薄薄的绯色。
他怎么敢……
手里的糖块也没滋没味起来,俞挽春忍不住把酥糖一股脑全塞到阿酉怀里,自个儿迎着月色跑远了。
她跑到墙角,脸上迅速飞过一片火烧火燎的热气,熏得她眼睛都升腾起水意来。
俞挽春双手捂着脸,努力揉着脸蛋。
墙角一口大缸静静盛满水,反射着皎皎月华流霜的光点,她低下头,满眼的清池粼粼水光,清清浅浅,照映着她热意未消的脸蛋。
直到一阵和风拂过,水浪轻泛,水中清影浮现出一张清隽的俊脸,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受惊般往后退了一步。
可正是这一退,她撞上了身后之人。
她要矮他一个头,脑袋便撞上了阿酉的肩膀。
只是轻轻一碰,不疼不痒,但俞挽春还是顿住脚步。
阿酉抬手轻轻扶住她,“小心。”
俞挽春感觉脸上烫得不行,忍不住揉了揉脸。
这种感觉可一点都不好受,还奇怪得很,别扭极了。
俞挽春终于意识到不能如此怯场,她下意识侧首。
但他们隔得实在近,阿酉或许也未曾想到俞挽春会突然转过头。
毫无预兆地,她不小心直接埋进了他怀里。
俞挽春身体僵住,她没有动,只觉尴尬。
阿酉也没有动,只是怀里突然多出一个人,也绷紧了身体。
俞挽春感受到头顶的呼吸短暂地变得急促,不过很快被压下,接下来便是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气息。
显然,这人比她还要紧张。
这般一想,俞挽春的尴尬竟然诡异地消退几分,她的脑袋轻轻动了动,终于从他的怀里抬起头。
阿酉感受到动静,也低下头来。
他眼角嫣红似血,眼中水意滚滚近乎凝结滴泪,这月光温热,光润的肌肤,衬着一点水光,仿佛滚烫流淌的烛油。
整个人仿佛被放进巨大的蒸笼中,连脖颈都难以幸免地染上夺目的红。
俞挽春被他这么一看,终于不再尴尬,也不觉别扭。
她新奇地举着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好红啊……”
阿酉眼睫轻颤,抿了抿唇。
月光淌过指尖,指腹犹如一块柔软的暖玉,他难以忍受地,微微闭了闭眼。
俞挽春好奇地捏了捏他的脸,阿酉微微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别……我……”他额头抵住她纤细的手指。
他眼尾向下低垂,显得温驯温和,滚烫的流火从脸上横行。
缸中水面涟漪,荡漾起氤氲迷离的水花,他微微抬眸,拂去月纱,显现出那难以平静的水痕。
……
若说昨夜过后,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变化,其实倒也没有。
阿酉左右也还只是如同往日,待在她身边,闻人府的人只当他是她的侍卫。
他在院里教她武功,俞挽春闲来无事便也教他。
教他见见世面。
俞挽春拿着丫鬟从外替她搜集回来的话本,堆在他面前,闲暇之时便要他一本本念给她听。
阿酉拒绝不了她,是以只好照她的要求。
恰如此时,俞挽春还拿着署名为天下舍我其谁万万生的话本子在阿酉面前晃着。
“小姐!!!”
晴照鲜少有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而今她一小跑回来,手上拿着一封书信,眼梢中的喜意毫无掩饰。
俞挽春便不再折磨阿酉,放下书,走上前去。
“怎么了?”
“小姐!夫人他们来信了!”晴照奋力扬起手上的书信,激动得险些跃了起来。
俞挽春几乎是在瞬间加快脚步,也不等站稳,直接快步来到晴照跟前。
她翻开书信,俞挽春看到阿娘熟悉的笔墨字迹,还未看清内容,她便鼻子一酸,毫无预兆地,一滴泪“啪嗒”滴落。
落在轻软的花笺上,细腻柔软的书信,霎时晕染开深深浅浅的浓湿洇痕,她紧紧捏住一角,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一行行,一字字,字里行间,所述太多,多到俞挽春从头到尾看下来,竟全然看不进去,浮光掠影,只留下模糊不清的珠光晕痕。
终于看到末尾。
“我与你阿爹,在上京一切都安好无虞,无需担忧,唯望我们的小奴儿,顾好自己的身子……”
她将书信紧紧贴在心口,抹了抹眼泪。
怎会一切都安好呢……
她当然不蠢,上京而今,不可能风平浪静,毫无风波,爹娘不过是不愿她远在千里替他们担心罢了。
想来是蹭了昨日婚事的喜,今日才能收到爹娘的书信一封。
脸上有什么柔软光滑的东西划过,俞挽春抬起头,眼睫尚且沾着泪。
眼前伸来一只手,修长的指骨上捏着方帕,正笨拙地轻轻拭去她的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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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迎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