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表小姐,这边请,老爷在与公子们一起呢。”

她的舅公闻人敬,先前因公务使然,一直在临县奔波,今日也算终于从外赶了回来。

俞挽春已经几年不曾见过这位记忆里不苟言笑的外舅公,而今的闻人家主。

不过,阿娘收到家信,与俞挽春之时偶尔也会谈及到他。

似乎和她当初心目中的舅公的印象并无多少变化。

若要细说,俞挽春对这位舅公,当是怕的。

他对府中一众小辈的功课要求极苛刻,大表兄闻人砚是他自小带在身边教养而出的,深得真传。

幼时的俞挽春对闻人敬,那是又敬又怕,每每遇见他便敬而远之。她那作天作地的二表兄,撞上舅公,便唯唯诺诺再不敢有任何出格的行径。

引路的小丫鬟这厢看出了她心中的紧张,便开口,“表小姐放心,老爷这些年来待人可和善呢。”

这小丫鬟极善谈,俞挽春先前在闻人府还未见过她,对她无甚印象,但这一路小丫鬟这能言善谈八面玲珑的机警,倒是让俞挽春对她有了好感。

俞挽春莞尔,“我知晓,这屋中可有其他人?”

她们停下脚步,一路笑谈,不知不觉中便来到了主屋廊下。

这檐角铜兽有些锈迹,它长牙裂口,风从廊前过,便钻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呜”声。

“大公子和三公子应是陪着老爷的,老爷惯常喜欢传唤大公子,至于其他人嘛……”小丫鬟捂住唇轻笑一声。

“不久前二公子也来了,不过是遭老爷训斥的,现下应当被老爷罚去反省了。”

这闻人珂可纯属活该,俞挽春对他自然无甚怜悯,她点了点头,便驻在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这些时日,你们势必要好好留意,流民一事,万不可疏漏……”

屋内,交谈的声音因敲门声而暂停片刻。

“进来吧,挽春。”

俞挽春也未犹豫,抬起衣角,大大方方地跨过门槛,踏入正堂。

一眼望去,堂中三人人,一个危坐首位,另外两人在俯首低眉在近旁侍坐。

大表兄不愧是外舅公亲手培养出的继承者,这一老一少,一脉相承的不怒自威。三表兄闻人珩见着她,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俞挽春走上前,袖袍随腕间翻转施施然轻轻垂落,恭敬施礼,言语之间挑不出半分差错。

“多年不见,挽春你也长大了,”闻人敬看着眼前落落大方的俞挽春,感慨道,“你与你娘有几分相似,不过……细看下来还是全然不同。”

这般平易近人的亲切问候,与俞挽春在大脑中预想过的无数次场景都大不相同,她眼中的严厉苛刻的大外舅公,语气颇为柔和,仿佛一个侃侃而谈的和蔼长辈。

俞挽春见此,也放下心中最后一丝芥蒂,她眼中含笑,走上前。

“舅公,今个儿终于是见到你了,挽春先前可就在想你何时会回来呢。”

闻人敬闻言轻笑一声,他知道这外甥女自小便爱讨巧,而今长大了看来这点也未变过。

一番交谈下来,俞挽春诡异地发现,闻人舅公而今脾气竟然当真比先前温和,也未绷着脸吓人。

俞挽春逐渐有些相信了方才那小丫鬟说的话。

“我的祖宗,我的爷啊,你可饶过我吧,禁我三个月的足,还要从头到尾把《论说》抄上足足五遍,我好不如去死了!”

门口响起闻人珂哭爹喊娘的哀嚎声。

俞挽春转头,便见她方才还觉和善的大舅公脸色不复温和,“闻人珂,你看看你这样子像什么话,再闹下去你今年可莫要再想离府了。”

她默默轻咳一声,看来只是因为她没有犯事啊。

“你而今回了阡安,便是你的爹娘信任于我,往后,先前我在外与你表兄有急事处理,耽搁了些。而今回来,若有需要的,便尽可与你舅婆说,这闻人府上下众姊妹也多,”闻人敬未再理会门外那不肖子孙,只谆谆叮嘱俞挽春。

俞挽春一一应是,不久便离去了。

……

这些时日,她应邀去闻人府,除却和几个姊妹们一块游玩,而近来闻人家主不允府中人随意进出府邸,她也就索性暂住在闻人府里。

俞挽春住在闻人行徵附近的小苑,蒹葭便也搬进她的小苑里,她不时陪在蒹葭身侧,陪她聊聊天解解闷,日子简单但也顺其自然地一天天过去。

直到临近三表兄的婚期,闻人府便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加上五月本就大办游花会,茳州是大江大河交汇之地,汇聚豫梁各地行商,而今更是越发热闹喜庆起来。

是日,俞挽春打算去闻人行徵屋里一并商量该为未来的嫂嫂备些什么礼物,可才进了院子,便听见了从闺房里传出的细碎哭声。

环顾四周,竟无一个丫鬟。

俞挽春脚步微微一顿,待哭声变小直至消失后,她又等了片刻,这才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吧。”

一道微弱的女声夹杂难以抑制的哽咽缓缓响起,仿佛转瞬便将消散。

俞挽春也知晓这会儿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也只好走进屋里。

闻人行徵院中布施与闻人砚有异曲同工之妙,三表妹由当年大表兄亲自带回府,多年来也与他最为亲近,想来意趣喜好也相近。

俞挽春轻轻撩开这珠帘,一眼便见到闻人行徵靠坐在桌前,一只手轻轻抵着脑袋,阖着眼,眼下泪痕还清晰可见。

她蹙着秀眉,俨然一副哭完不久的凄悲模样。

听到动静,闻人行徵睁开眼,望向俞挽春,眼中斑驳的水光点点,在看到来人的瞬间,泪眼婆娑。

“俞姐姐。”

俞挽春无声轻叹了一口气,走上前,用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这是怎么了?”

闻人行徵握住她的手,抬着泪眼,低声抽泣,“俞姐姐莫怪,只是行徵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行徵而今可是遭了人厌,实在难以排解,这才……”

“妹妹所指何人?”

哪有人能得所有人欢喜,能引得闻人行徵这般伤感的……

“是阿兄……”闻人行徵眼中泪意盈眶,话落泪水滚落成珠,划过她姣好的脸庞,“阿兄她而今厌了我……”

俞挽春诧异,“怎会如此?”

前些时日她还见这两兄妹一块赏宴呢,莫不是闹了矛盾?

“兄长而今要我送走,可行徵实在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未已,她埋下脑袋,哭得双肩颤抖,两行清泪止也止不住。

俞挽春静默片刻,这事她几日前的确也听说过,但不真切,尚且不知是真是假。

她看得出来。

周遭无人,是闻人行徵有意屏退下人,她早就知晓她要来此,正候着这机会等她。

话已至此,俞挽春已经看得出她的意图。

俞挽春可不觉得她口中所说的厌弃是真,无论如何,闻人行徵早就是闻人氏一员,怎可能会因公子的喜怒而随意舍弃。

闻人行徵自己当然也清楚。

但以此为借口,才更能博取俞挽春的同情。

舅公和表兄为何要送闻人行徵离开,这自然也不是俞挽春能探知的,但有一点毫无疑问——其中必有不得不为之的缘由。

只是闻人行徵不愿。

闻人家主而今对俞挽春的厚待,府中山下皆有目共睹,是以,她自然而然就想求她来说说情。

可是,这到底是闻人府的私事,说到底,轮不到俞挽春插手。

俞挽春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

闻人行徵眼中泪意更甚。

……

一缕光束透过锁窗镂空的缠丝牡丹花纹,撒入镂金错彩的华美宫殿,玉砌兰阶照着明晃晃的璀璨烛光。偏生,昭香殿内,一片死气沉沉,没有一个胆敢抬头的宫人。

他们统一低垂着脑袋,脸色铅白麻木,身体僵硬如死尸。

“你说什么?”

殿内,一道平静却威严的男子声音响起。

为贵妃诊完脉的太医颤颤巍巍跪地,面上惨无血色,半天不敢言语,可他也不敢不言。

“启……启禀陛下……贵妃娘娘……”太医声音充满恐惧的颤抖,“已有了……五月……五月的身孕。”

他的头越悬越低,直至重重扣在地上。

五月的身孕……

已不能再堕胎,否则极有可能威及性命安危。

殿内,无边的死寂逐渐蔓延。

那些平日里在观贵妃身边伺候的宫人面如死灰,一个个仿佛失去生气,眼中黯淡无光。

“陛下……”

观亦良宛如没有察觉到这周围人的异样般,她攥紧承元帝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奇怪的是,她已经怀胎五月,肚子几乎没有一丝显怀的痕迹。

她却不在乎,语气里唯有初为人母的欣喜,“陛下,臣妾而今有孕……”

对上承元帝冰冷的眼神,她微微愣了愣,旋即似乎是意识到什么,登时红了眼圈,松开了他的手。

“陛下……这可是臣妾和你的第一个孩子啊,莫非……陛下不喜欢吗?这可是您的孩子啊……”她带着哭音。

见着平日里他宠爱有加的贵妃而今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承元帝蹙紧的眉微微松开。

良久,他才终于缓缓开口,“贵妃多心了,朕的孩子,朕自然高兴。”

观亦良轻轻拭去眼角溢出的泪花,衣袖轻掩,刚好遮去她唇角讥讽的笑意。

“陛下……这……”

太监总管刘公公看着前面的承元帝,一时间陷入沉思,他在陛下身边伺候的日子不短了,足足有数十年。

伴君如伴虎,何况陛下城府难测,帝王之心无人能揣度,他战战兢兢数十年,自诩对圣意有些许了解,可如今,他却又摸不清思绪了。

陛下……到底是想留下这不该存在的皇嗣,还是……

“来德,”承元帝忽而停住脚步。

“老奴在,”刘公公洗耳恭听。

“贵妃有了身孕,身子也金贵,吩咐内务府,派些宫人过来,勿要使其有任何差错。”

至于昭香殿里先前伺候的那批人的去处……

刘公公无声轻叹了口气。

照陛下这意思,看来是想留下贵妃娘娘。

这未来果真越发不可预知,日后这片天地,还要有好一番风云变化方可歇停。

他领命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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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饮
连载中十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