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俞姐姐,你可是认得她?”闻人行徵状似无意道。

“认得。”

俞挽春也无意隐瞒。

只是,未没有想到,她与蒹葭姐姐竟会在闻人府中再遇。

“我……我想去看看她,”俞挽春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开口。

“自然是可以的,那便一齐去罢。”

闻人砚面上毫无变化,只温和应允。

蒹葭如今在闻人怜徵主院内的一个耳房里,正由莫姑娘照顾着。

一众人来到闻人怜徵院中,还未走上几步,便见到几个大夫从屋中走出,面上无不愁云惨淡,连连叹气。

前头看着年岁最长的白发老翁见到几个公子小姐来此,迎上前躬身行礼。

闻人砚扶住他,“林伯无需如此,不知屋中的姑娘,如今怎样?”

林伯伯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白须,面露难色,“老朽什么疑难杂症不曾见过,可这姑娘……”他摇了摇头,“实在忏愧,老朽瞧不出这位姑娘究竟是何怪症。”

俞挽春听着耳畔数名医者的窃声交谈,面不改色,静静站在门前,默默抬头,只看见屋中隐约可见忙碌身影,此外,便是空气凝滞诡异的死寂。

“师傅——”

倏尔,里间走出一个步履匆匆的女子,她一袭轻衫,药香随袖袍而动。

“瑛子,你莫非看出了什么?”林伯看向这个平日里素有天赋的小徒弟。

华晋瑛微微攥紧手,眉间不见丝毫放松,“方才,徒儿想起了曾在古籍之中,看到的一症状,与这位姑娘极其相似。”

“只是,时间久远,徒儿无法确定。”

“无妨!只要有了苗头,便有了破局之法!”林伯语气有些颤抖。

华晋瑛深吸一口气,“是中毒,这位姑娘是中了毒,脉象无异,昏厥不醒,与谷元草中毒迹象相吻。”

“谷元草?”林伯喃喃一声,他到底行医数十年,反应过来后猛地抬起头,“若当真是谷元之毒……”

他凝重的神色此时更是难看几分。

俞挽春见状,心一沉,原本升起的一丝希冀荡然无存。

“谷元,老朽也只在年轻时从我师傅口中听闻过一次,可往后数十年来,老朽从未亲眼见过。”

林伯缓缓开口,“谷元草,初时无症无状,待毒入肺腑,不时发作攻心,晕厥不醒,届时,极难祛除,药石无医。”

他每说出一句,脸色便凝重一分。

“这位姐姐,当真无任何办法吗?”俞挽春知晓他的话外之意,却还是不死心,忍不住望向华晋瑛。

华晋瑛似有些不忍心说出于口,但还是艰难摇头,“我并未在那医书上见到诊治之法。”

俞挽春张了张口,却觉喉间干涩,不知说些什么。

林伯嘴里念念有词,“这谷元怎会出现在豫梁……”

闻人砚微微蹙眉,“可能暂且延缓?”

林伯叹了口气,向华晋瑛眼神示意。

华晋瑛当即伏案誊写药方,手下抄录动作一刻也不停,足见焦急紧迫。

俞挽春静观紧紧压在她手底下的白纸一张,其上密密麻麻尽是不知功效的草药名称。

直待她写完药方,将其交给下人,细细叮嘱,全程并未再有其他言辞。

毕竟,所有人都知晓,药方再多,也是治标不治本。

俞挽春抿了抿唇,低声与闻人砚道,“表兄,我进去看看。”

屋内装潢从简,瞻顾一圈,俞挽春轻手轻脚走进里间,遥遥向里一看。

莫姑娘听见动静,抬头,朝她点头示意,榻上之人已经苏醒,不知听了多久。

俞挽春向她未来的表嫂行了礼,走上前去。

蒹葭靠在床头,望向她,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是……俞姑娘?”

“姐姐还记得我?”俞挽春缓缓上前。

“我自然不会忘记俞姑娘,”蒹葭笑了笑,“只是没想到,竟会再次见到你。”

“蒹葭姐姐,你现在觉得如何?”

“我总是如此,我已习惯,”蒹葭声音微顿,“只是麻烦了你们。”

“不过,倒也不必费心,我的身体我很清楚,再多药喝下去,都是无用。”

……

州府议事厅内,杯盏平地摔落,散落一地狼藉碎片,刺史站起身,沉声道:“寤大人,你这番决策恕在下难以苟同。”

“民意所向,若无他们,救济灾粮如何分发,而今您却要撤了这些人,这未免让人寒心。”

窗外天色明澄,光亮投映在漆铜面具之上,其色玄黑,沿着冷削的鬼面边缘,泠泠冷光森寒诡谲。

指挥使平静地擦拭佩剑,“何来民意?”

冷剑微挑,他掀起眼皮,横握剑柄,寒铁削发如泥,坠着鲜红剑穗的修长剑身,泛着与他面具一般无二的冰魄寒光,他冷冷侧首,一字一顿淡然出声,“这民意,是你的民意?”

那鬼面向来森冷,一双漆眸不含一丝人气,仿佛对面无论何人,都与死尸无异,掀不起一丝波澜。

钱刺史未曾想到指挥使竟会如此,一时间忌惮不已。

他神色微变,“指挥使言重了,本官也不过做些分内之事。”

“而今灾害堪堪才过一月,这百姓上下还……”

指挥使擦拭剑身,抬眉瞥向他。

或许是因为他亲手处置过太多罪孽,冷眸都似被血色浸润,无需刻意的张扬显耀,只一眼,无边的阴戾横生。

“粮食最终归属何人,白侍郎早已言明。”

太守顿时讪讪不敢再言,忌惮不已。

指挥使并未理会钱太守,只是微微低头,拭剑的同时,又想起屋中尚未完工的香囊。

明月夜,枝雀照影盘桓,斜月落下满地沉寂银辉,人声隐入若有似无的风声,化作呜咽作哑的嘶鸣。

“大人,那些图曷人,已经查清。”

“嗯。”

书信上不过三三两两几行字,一眼扫过便可尽收眼底。指挥使看着角落印有密印红章的书信内容,并无任何其他反应,只当寻常。

他微微敛眸,指尖浮在书信上方轻轻一点,没有丝毫犹豫。

所指处,赫然是一人姓名——

“上京传旨,”他干脆了当命令道,“此人,杀。”

“是。”

……

新鲜煮好的棕色汤药浓稠不见底,碗底沉淀细碎的药渣不时泛起,汤药浓郁苦涩的气味萦绕鼻尖,盈满一方里间。

向来畏惧汤药味道的俞挽春躲在屋外,身侧还有个跟来的闻人珂。

送汤药的小丫鬟走了出来,俞挽春开口问道:“蒹葭姐姐近来情况如何?”

“姑娘身子相较前些时日要好上不少,昏倒是不昏了,但气色还是不见好,”小丫鬟一五一十回答道。

俞挽春沉默片刻,点点头。

“妹妹,这可怎么办啊?蒹葭姑娘这……”闻人珂蹙起眉来。

俞挽春并未言语,顺手挥开挡在跟前碍眼的闻人珂。

“哎!姑娘!蒹葭姑娘!你可千万不要随意走动……”

屋内传来一阵喧嚣,俞挽春抬起头,便看到屋子里走出一道虚弱的身影。

“蒹葭姑娘!快停下……”

那人身后急急忙忙追上来一个婢女,满脸为难。

俞挽春下意识往前走上几步,“姐姐。”

蒹葭眼下看着绝对算不上好,看着憔悴不已,状若失魂一般不顾婢女阻拦,而今见到俞挽春,微微一愣,稍微回过神来,“……俞小姐。”

她声音嘶哑,呕哑难诉的苦涩盈满唇齿,干涩难咽。

俞挽春轻声道:“姐姐,你如今当是养好身子。”

“是啊是啊!姑娘!”闻人珂急得也不知晓说些什么,但是强行逼着自己开口,“不论如何,你这般出去,对自己身体也不好啊。”

蒹葭微微一笑,可笑意分外勉强。

“我怎会不知我的情况。”

蒹葭静静看向俞挽春,呢喃道:“俞小姐,我当走了。”

她要走了,趁着自己这条命尚且还留存于世。

俞挽春隐隐猜得出蒹葭势必有要紧事,才会拖着如今虚弱的身体,也要离去。

人人皆有难以述诸于口的难事,可是她如今这般虚弱……

“……”蒹葭张了张口,眼角微微湿润,水意氤氲视线,她眼前一阵阵恍惚,“……我……”

叶落随风逝,晴光在平静中悄然淡去霞色,黯淡下来的天光,抹去她眼中一点光亮。

良久,蒹葭视野中的事物终于再度重现清晰的轮廓。

蒹葭轻轻摇了摇头,许是太久未曾与人攀谈,思绪变化万千如同潮汐浪潮一般,陡然升涌。

她缓声道:“我要为我的女儿谋命。”

“可姐姐如今这状况,恐怕也难往外走出几步,总归要将身子稍加养得可走动了才再离去,不是吗?”俞挽春轻声道。

蒹葭微微垂眸,未有一言,眼中伤感近乎凝成实质,她闭上双眼,无声哀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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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蒹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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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饮
连载中十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