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白露未晞,俞挽春便从厢房中醒来。
“小姐,快来,表小姐送来好大的桃子呢!”
闻人府后园中以桃居多,品种甚凉,所结果肉鲜美皮薄,个头也毫不逊色。
晴照将果篮送到躺椅旁的石几上,俞挽春本还安然晒着太阳,闻言便将话本子从脸上取下,露出一双弯月笑眸。
她泰然自若地拿起一个鲜桃,余光便注意到云焕掩唇含笑。
晴照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之中却含着藏不住的笑意,“小姐,闻人二公子现下可在挨大公子的训呢。”
俞挽春心情不大好,但闻言还是忍不住轻笑一声,咬了一口桃肉,“怎的了?”
晴照一本正经开口:“二公子不听长公子的话,听说长公子命他抄经,他非但没完成,中途还跑出去玩,还被长公子逮了个正着。”
她笑完,终于正色道:“不过这可不是最重要的,前些日子小姐不是好奇闻人府里的三小姐和三公子还未过门的未婚妻吗?今日刚好都齐聚一堂,小姐不如这会儿就去看看?”
恰巧,俞挽春啃桃子啃了几口,门外大表兄的仆从便来传了信。
“表小姐,我家大公子想请您过去一趟。”
是了,这家子新添的人,她是时候去认认了。
俞挽春一骨碌从庭中躺椅上蛄蛹爬起来。
院外晴光正好,一路芳草清润百花幽香,从此院出门,向外便是相隔不远的闻人府各个小姐,檐下戗角清露点点滴滴,俟其转身,恰恰与闻人怜漱相遇。
两姊妹视线相交,许是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开口:
“姐姐要去寻大表兄?”
“妹妹是去找兄长?”
此话一出,两人面面相觑,不由得惺惺相惜。
“可真是气死我了,那混小子干的好事,到头来竟还将我给贡了出来,”闻人怜漱愤愤道。
俞挽春闻言还有些惊讶,经过闻人怜漱一通解释,她才知晓,原来没想到这二表兄偷跑出去之前,还求了闻人怜漱替他保密。
只是一朝出事,自然而然就被供出来了。
俞挽春忍俊不禁。
“届时我可要这小子好看!”闻人怜漱咬牙。
待二人来到闻人砚院中后,远远见到两人在竹影之中影影绰绰,翠竹似白玉段,竹叶罅隙之间可见熟悉身影被迫端直身体跪在门前。
俞挽春与闻人怜漱一时间不禁为那人捏一把冷汗。
“妹妹,既来了,又何苦久站于此,”一道男声幽幽传来,二人下意识站直身体。
男子声音温朗,但落在俞挽春耳中,不亚于催命的鼓音。
此处门庭清幽,想来闻人砚喜静,院落也是府中清雅之所。院中多竹,多卵石,道旁叶落纷纷,循着竹中小径缓缓向前,眼前豁然,别有洞天。
屋绕兰竹,花圃清整,少杂草,大底与这院落之主脾性相同。抬首见闻人砚手执书卷,宽大袖袍垂落,眼神落在跟前跪得板板正正得的闻人珂身上。
“跪直。”
闻人砚一眼便看出闻人珂试图偷懒的想法,惊得闻人砚一个激灵便将身体绷得刚直硬板一般,腰板杵立,双膝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闻人砚讪笑道,“兄长,你可放心,我保证好好跪。”
闻人砚毫不动容,将视线收回后,便扫向另外的两处竹林角落。
俞挽春这才发现原来闻人怜镜也在此处,只是她同样也迟迟不愿上前,而今三姐妹终于都齐聚于此。
几人不约而同,默默在闻人砚面前排排站。
“听闻你要为闻人二求情?”闻人砚慢条斯理放下书卷,瞥向闻人怜镜。
尚且不知闻人珂犯了何事,但被闻人珂派来求情的人忽悠过去的闻人怜镜干咳一声,但忍不住瞪了闻人珂一眼。
闻人珂梗着脖颈连脑袋都不敢抬。
“你,”闻人砚目光和闻人怜镜身上扫过,缓缓道,“企图隐瞒……”
他的语气算不得严厉,甚至可以说温声轻柔,如沐雨随风,朗润清和,但雨势再小,威严十足。
闻人怜镜顿时忍不住又瞪了闻人珂一眼。
看到俞挽春,闻人砚和善地笑笑,“俞表妹,你也未曾犯事,无需如此战战兢兢。”
被其他人感染,不自觉心虚的俞挽春闻言轻咳一声。
是啊,她明明什么都没干,怎么就那么心虚呢。
“阿兄,你不知晓,是这混球骗了我,我这才给你传了话,”闻人怜镜赶忙开口。
“是吗?”闻人砚神情温和,“他还欺瞒于你?”
闻人珂身体一抖,咽了咽口水,“兄长……”
俞挽春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虽说她努力憋住笑意,但眉眼间仍旧不可避免地溢出笑意。
闻人砚看回闻人珂,将闻人珂看得心底阵阵发虚。
“你知错了?”闻人砚声音转而微冷,温润眉骨压垂,居高而下好似睥睨。
他轻轻攥紧书卷,敲向闻人珂的脑袋,闻人珂“哎哟”一声,下意识护住脑袋,但很快便惴惴地放下手,“兄长,你起码在姊妹面前给我留点面……”
闻人砚神情愈冷,书卷翻转毫不留情地敲出闷响声。
闻人珂一声也不敢反驳,叫苦连迭,“兄长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闻人砚声音极轻,“去祠堂跪上一月,待阿公回来,再待其发落。”
闻人珂听到这里顿时激动起来,“兄长,我也罪不至此啊,你若是告诉给阿公,我还活不活了,你……你还是现在打死我吧。”
他一副悲怆凄惨苦相,将脑袋凑到闻人砚书卷下,眼睛一闭,便是要死要活的模样。
俞挽春终究没忍住,笑出声来。
“哎你看,兄长,挽春妹妹也觉得我十分凄惨了,你说是不是,兄长?”闻人珂厚着脸皮道。
闻人砚并不搭腔,拂袖收起书卷,“至于你们……”
“下去好生反省,莫要将这小子的坏习气染到身上,”他整理好袖子。
三姊妹忍笑忍得辛苦,闻人珂则是再也不敢存什么凑热闹的想法,他气馁地低下头,哀声叹气。
闻人砚生声音平平,“你在叹什么气?”
闻人珂终于想起兄长不喜他的衰颓气,连忙闭上嘴,“没什么没什么兄长,兄长,我都听你的。”
“阿兄……”
众人各有心思,俞挽春耳尖,听见由远及近的轻缓脚步声,她下意识寻声探去。
远处竹林分布不算密集,疏影丛中还可见纤细青衣徐来,远远看去言其弱柳扶风毫不为过。
那人步履款款,身姿如迎风孱弱病西子。
她年龄显然偏小,应与俞挽春年岁相仿。
俞挽春瞬间便想到了她曾数次听闻,被闻人砚捡回府照拂的闻人府三小姐。
——闻人行徵,若未记错,应是此名。
若细算下来,她应比俞挽春小上几月。
“行徵,因何出来?”闻人砚微微蹙眉,“外面风寒。”
“阿兄,我是看你不在,但那位姑娘醒了,便想来唤你,”闻人行徵轻柔出声。
“你身边并非无侍从,下回莫要再平白糟践身子,”闻人砚令人去取来披风。
“各位姐姐,还有二哥,你们这是?”
闻人行徵任由丫鬟给自己披上披风,哪怕此时状似疑惑地开口询问其余几人,视线却始终未从闻人砚身上移开,声音轻得近乎耳语轻喃,眸光婉柔。
“唉……行徵妹妹……没什么,我这……我这跟兄长姊妹们闹着玩呢,”闻人珂可不敢在她提些自己干的好事,轻轻动了动麻木僵硬的膝盖,苦兮兮开口。
“哦?是吗?原来如此,那二哥便继续好好跪着吧,”闻人行徵实则也并不在意他跪下的缘由,只是温柔一笑,又看向闻人砚。
“阿兄,你现在可要去我房中去看看那位姑娘?莫姐姐还在照顾她。”
闻人砚微微颔首。
俞挽春诧异,莫姐姐应当是三表兄的未婚妻,那姑娘又是何人?
“她是我在闻人府外面遇见的,她那时候昏倒在府前,若是不管恐怕有性命危险,”闻人珂挠了挠后脑勺,小声跟她解释。
俞挽春闻言便也问了一嘴,“那眼下这位姑娘如何了?”
“她症状颇有端倪,大夫也瞧不出有何问题,始终昏迷不醒,”闻人砚轻轻摇头。
“昏迷无症?”
俞挽春收起了清闲的神态,下意识重复这番话。
俞挽春直觉不会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她缓缓收起笑意,正色道,“大表兄,你可知晓这位姑娘唤作什么?”
“哎……她吗?”闻人珂抓耳挠腮,“她……好像是……是……蒹葭!”
虽说俞挽春隐隐有了猜测,但乍一闻此,还是不由得怔住。
“蒹葭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