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翌日,俞挽春悠悠转醒,睁开双眸,视线尚且模糊。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坐起身来,感受到手上触感不对劲,她下意识低下头。

便见她右手上歪歪扭扭缠着一根玄色布条,从掌心处里三圈外三圈缠绕至她小臂。

力度算不得松,甚至将她腕骨锢出一条细细的深色勒痕,横贯臂腕。这布料边缘粗糙,丝线尽数崩裂,一眼便可看出这是被人强力撕下的。

俞挽春轻轻抚上自己的手腕,默默沉思。

终于,她回想起昨夜。

昨夜,她不大清醒,手上便有些没轻没重,拽上阿酉的衣角,不小心从他衣物上硬拽下一块布。

想起这一切后,俞挽春莫名姑娘尴尬起来。

果然,她还是不该碰酒。

俞挽春收拾好心情,便默默走出屋子。

思及珠拉格和许归若,俞挽春唤了人一齐往偏院。

晴照知晓俞挽春是有求于珠拉格,安排的处所自然也不远。俞挽春很快便来到珠拉格院门前。

她正欲上前,可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见一门之隔的院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直朝门口装来,俞挽春顿时停下脚步。

她下意识抓住晴照的手躲向一旁,不过是顷刻之间,沉重的撞击砸得木门哐啷哐啷响,同时响起“哎哟”的痛苦哀嚎声。

俞挽春微微蹙眉,随即便传出一道冷斥的女声。

她听得出,这是许归若的声音。

意识到珠拉格和许归若应当无事,她松了口气。

她也无意在门外做那窃听贼,索性几步上前,直接拉开门。

“唉……哎哎哎!”

俞挽春只看到一坨不明物体摔在她面前,她眼皮一跳,不知晓作何反应。

许归行也实在觉得委屈,他正想起身,没想到这木门外会有人推门,他一时不察,摔得眼冒金星。

“俞姑娘……”许归行也见到了门外的主仆二人。

“许姐姐,他这是?”俞挽春微微挑眉,静待她的解释。

许归若也无隐瞒的打算,垂眸瞥了她那不争气的弟弟一眼,冷冷开口,“还不快起来,丢人现眼。”

许归行早没了脾气,缩头缩脑地爬起来。

许归若一见他这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腿来往他身上踹了过去。

“哎哎哎……姐姐姐姐!姐姐!你可是我的亲姐姐啊!踢死我,你可就没弟弟了!”许归行连忙抱头抱脑,抬手遮住自己的脸,苦大仇深开口,“姐姐,别打脸!你舍得吗?”

鉴于俞挽春在她跟前,许归若丢不起这个人,便暂且没再跟他计较。

“俞姑娘,实在抱歉,舍弟有急事,我来不及请人询问你的意见,便擅自将他带入府中,实是不合时宜,还望姑娘恕罪。”

许归若看向俞挽春,语气满含歉意。

“事出有急,无碍,”俞挽春莞尔。

“俞姑娘,昨日来不及,今日我该给你说声谢谢。”

满袖盈香,花落随风纷纷扬扬,俞挽春循声而望,望见那位异域少女,她微微舒展开眉眼,“无需客气,我也是有所求。”

珠拉格笑了笑。

……

“俞姑娘。”

十分有眼色的许氏姐弟先前便已退开,而今一切交谈终止,事态稍微平缓,许归若方才从院外走进来。

许归若站定,视线珠拉格移向俞挽春,眉宇肃穆凝重,不含半分轻快,她缓缓开口,“俞姑娘,我们该走了,还有珠拉格。”

不过一晚上,如何因此而泰然转变态度,想来生了变故事端。

而其中,那最大的变故,自然是这突然出现的许归行。

“哎哟……姐姐,你怎的又打我……”许归行那仅剩的嚣张蛮横早在许归若的敲打下消失于无。

“你别担心啊,他现在忙着去找人呢,哪来的功夫来找我麻烦……”他嘀嘀咕咕道。

许归若并未理会他,转而对俞挽春道,“我这无用的弟弟,在外惹了事,我们几人若继续留在此处,恐怕会给你带来祸端,”她淡定而谈,“多谢俞姑娘昨日之收留,若日后有需,大可来……”

许归若声音一顿,轻笑一声,“若是俞姑娘不嫌弃我们这等……”

俞挽春弯了弯眸,“我干甚要去嫌弃,能够结识,恰是缘分。”

落花终有归尽之时,“唉……姐姐姐姐……咱这是回老家?”许归行忍不住开口。

许归若瞥了他一眼,“我放你回去作甚,让你给招来麻烦吗?”

许氏姐弟与珠拉格的身影渐渐隐去,俞挽春默默收回视线,心中疑惑虽解,到底还是多了几分怅惘。

毕荣?

她认得他。

杜芮被家中父兄卖给乐正,乐正意欲将其献给上京权贵,便将她和才强掳而来的珠拉格一并安置在后院。

而那日,珠拉格在屋外不慎从乐正口中听得密谋,当场被发现,她挣扎至极失手杀了乐正。

而如今这秘密,自然而然落入了俞挽春耳中。

珠拉格不识得那些人,只知乐正谈及毕荣,很是尊敬。

但不知,是否是她所认知晓的那个毕荣。

数年前,毕荣兄长毕先校尉下狱,按我朝律法,以其罪名,理应夷族。

那年,她尚且年幼。

不知始末,只看到阿爹令人将他轰了出去。

是凑巧吗?

可为何会是那人呢?

分明,最后是阿爹力谏陈言,毕家一家老小才得以活下来。

……

庭中高树冠影重叠,遮掩旁生叶片枝桠,将窗前日光都挡了去。

午后闲阳正照,光束被叶脉搅乱,斑驳碎光撒下一片不规则的暗影,投在俞挽春的下半张脸。

眉间一点浅淡蹙起,如行云流水的笔锋处断,破坏了这似水云墨徐展的丹青画卷。

待耳畔响起婢女通报阿酉到来的消息之时,俞挽春方才微微展颜。

“小姐,那位公子正在院中,小姐眼下是……”

俞挽春眨眨眼,下意识抬头,视线透过婆娑树影,试图从罅隙之中看到那人身形。

结果当然是,无疾而终。

她轻哂一声,正欲开口唤他过来,但偏巧又想起昨晚那糗事,一时不大想面对他。

不过俞挽春顶多不过是面上不大过得去,内心腹诽几句,也并未当真令阿酉离去,毕竟这拜师学武一事不可中途而废。

何况,阿酉可未曾做错任何事情,那可怜人昨夜挨了她欺负便罢,还因此损毁一件完好衣裳,若今日她再无缘无故耍起脾气来不见她……

想来,对他着实是不公。

俞挽春也实在不忍如此待他。

得了应允,站定在从院门前的修长身影微微一动,阿酉几步并走,向院内行去。

俞挽春已褪去繁琐的衣裙,换好衣物,着一身简单干练的便装,听着动静,脸色不大自然。

但当她真正见到他,心中的别扭便自动褪散,如同流水一般悄然消逝,唯余下一丝心底波澜。

他今日的着装自然不是昨日那身,但

俞挽春还是下意识看向阿酉的右边袖子。

“阿酉,你那衣裳叫我给我扯坏了,我便为你再送几套衣服可好?”俞挽春轻咳一声。

阿酉却没有像往日那般直接应答下来,而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阿酉道,许是又觉如此不够,他便默默又补充,“那袖子我可再缝补上”。

“缝上?”俞挽春下意识嘀咕,“那被撕下来的布料还在我这儿呢,你用什么缝……”

阿酉闻言,脸上有些许难以察觉而出的淡绯色,他微微撇过头,垂眉低声,“我……我可用其他剩余的料子。”

叶影婆娑,霞光似雨滂沱飞流倾斜在她身,如披光缎流纱,若风中轻枝摇曳波澜。她俯身摘下枝头一枚叶,按照阿酉所教,屏息静气,手腕微微转动,寻着那一丝巧力。

待她有了感觉,便抓紧时机,指间横叶瞄准一棵树,鬓边发绺紧贴腮旁,眼中敛着绿叶疏影,她扬起眉梢,只听一道极轻的声响,那片软叶便脱手而出,气流微微紊乱,转眼之间便飞速消失。

再凝神,便见到那树身上扎上一枚叶。

功成,俞挽春眉眼弯弯,转身望向阿酉,“阿酉,我厉不厉害?你看……”

这转身太过突然,俞挽春一眼便可看清阿酉来不及移开的双眸。

漆瞳凝黑似渊,如折羽燕雀坠下峭壁,湮没一切明亮光线,晦暗眼底毫无流动眸光,死寂执拗,只静静定格停留在俞挽春身上,只一眼,便让人浑身清凉。

“……厉害,”阿酉知晓俞挽春在看他,他怕吓着她,温吞地撇过头,但下一瞬他的目光又静静移了回来。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俞挽春,看得俞挽春心颤。

俞挽春指尖动了动,忽而福至心灵,再掷出一片叶子直往他的面门。

破风响声,急流撩动他额间碎发,阿酉终于有所反应,他不躲不闪,眼见那形如弯刃直逼跟前,他默默抬手,轻捻叶尖,那原本士气凛然的残叶在他手上顿时乖顺帖服起来。

掌心合拢,清风归寂。

清眸之中似乎溢出一缕静默深沉的柔意,阿酉并未看一眼手上那片青叶,只将其笼入手心,便缓缓走上前。

他微微躬身,掌心朝上横陈一枚叶,献至俞挽春眼前。

俞挽春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为何而伤神?”

他眼中光影晦暗,终究难辨光彩。

“我能为你查出,”阿酉静静开口。

俞挽春不觉好笑,他一个小捕快,知道的东西虽是多了些,可如何能参与进这等争斗之中。

这些晦秘之事,若要较真下去,其中涉及恐不在小。

哪怕他身在官家,她又怎能因一己之私,令他深陷囫囵之境。

但她不忍直截了当开口拒绝他的心意。

“阿酉,不提这个,你来看看,我的训练成果。”

碎发依稀盖过他沉沉的黑眸,眸光破碎,冷玉从中蔓延出蛛网状的裂缝,银盘落响碎珠声。

俞挽春无法猜出他此刻是何想法,只是没来由有些心虚。

未已,阿酉方才缓缓道:“好。”

……

“怎么,豫梁风光太美,将你都给迷得忘了自己的身份?”剌木索怒极反笑,他嘴角那抹笑意愈深,却不见丝毫动容,笑着打量跪在他跟前瑟瑟发抖的使臣。

“大王,臣下该死,臣下该死……还请大王……”

使臣抖如糠筛,惊惧不已。

“嗯……请我什么呢?宽恕你?”刺木索似笑非笑,故作沉思,“可你干的什么蠢事?若你没有被发现,那我还能稍且宽恕,但你这蠢货,呵……我也很想怜悯你,中原人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何以处众,宽以待人……”

他轻笑一声,讥谑道,“是这般讲的吧?你在豫梁待的时间可比我久。”

使臣俨然恨不得当场昏厥过去,后背冷汗直冒。

他太懂眼前之人的秉性了,他们图曷的可汗,愈是如此,那便愈是代表着他的怒火已然滔天。

可汗,比这些个尔虞我诈的中原人还懂得何为笑里藏刀。

使臣窝窝囊囊哆嗦半天也不见吐出有用的话来,剌木索的耐心终于告罄。

“拖下去。”

剌木索随口道。

使臣猛地抬起头,近乎撕扯着声音,“大王!臣下真的知错了!大王!”

“别喊了,你自己不嫌吵吗?”剌木索按了按耳朵,“把心放回肚子吧,我不会要你的命。”

眼见使臣声音一顿,眼中燃起一丝欣喜,然而,随之而来的声音却当头一棒,令他深陷绝望之中。

只听剌木索满含恶劣的笑声,语调缓慢绵长,“只是你到底心不在图曷,这可实在是对阿姆的大不敬,下去好好洗礼休沐,给阿姆磕头去吧。”

“哐啷”一声,心神俱碎,使臣面色迅速惨白,整个人如同被吸干了气神,任由侍从将他拖了下去。

“大王,许归行那小子找到了,我们可要……”

一旁是侍从默默开口。

“管他作什么,一个不讲信用的中原人罢了,你们估量着去吧,”处理完吃里扒外的叛徒,剌木索心情尚可,“如何,半牙令可找到了?”

“大王,半牙令我们已经查明下落,只是……”那人忍不住抬头观察一番他的神情。

自然也看不出什么。

他只得继而开口,“属下看她似乎与王妃相识……”

剌木索笑容微凝,“你说什么?”

“属下不敢胡言……”

他当然知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此事甚重,自然不敢自作主张,唯恐王妃不虞,大王届时再将怒火撒到他头上。

诡异的死寂,良久,剌木索方才冷笑一声。

“好你个临微,你可真是好样的。”

剌木索怒火攻心,只恨不得即刻返回图曷,把那黑了心肝的女人掏出心来看看是何样子。

他怎就忘了,若无临微的手笔,半牙令信物如何能从图曷辗转沦落至一个中原人手里。

草原上的野狼尚且知晓认主,他手捧着阏氏之位眼巴巴凑在她跟前数年,捂不热她那颗心便罢,她背地里竟然还插手了这等事。

图曷的圣物,因她沦落中原,以至苦寻数年。

单是想到此处,剌木索便已气得头昏脑胀。

他脸上失去所有笑意,通身辉煌的珠宝流彩映衬下,相反显得眼神幽冷阴戾。

左右众人心惊胆战,剌木索冷森开口,“夺下半牙令,留下她的命。”

不过是一句话,众人也都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何等的咬牙切齿。

“令人准备行程,待夺回半牙令,即刻便返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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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饮
连载中十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