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阿酉没有吭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俞挽春见他迟迟不愿抬头,她担忧心切,一气之下抬起手往他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

他颤抖的身体瞬间便僵硬起来,身体深处的疼痛竟然诡异地得到些许缓解。

指关节处钝痛袭来,俞挽春看着他额前迅速变红的一块肌肤,顿时心虚起来。

俞挽春揉了揉自己的手,不大好意思看他,“抱歉啊,阿酉,我下手重了……”

……阿酉艰难喘了口气。

他看出俞挽春敲疼了手,几乎是下意识,毫不犹豫,抬起双手浮在俞挽春打疼的右手下方。

近乎虔诚地,双手虚虚捧住她,他垂眸,指尖轻轻伸向俞挽春泛红的指节,但在即将触及前,他猛地收回手。

俞挽春却不管那么多,抬手摸上他的额头,“你别管我了,你疼不疼啊?”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问的纯属废话。

俞挽春抬手轻轻放在他头上,慢慢撑起他的脑袋。

他双眼微湿,眼尾湿漉漉的,温顺下垂,本该是乖巧温驯的神态,但他偏偏紧紧盯着俞挽春。

俞挽春低头对上他的双眼,恍惚一瞬,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疼痛在他眼角处晕染开糜烂的红,火红的烙铁灼烧,滚烫的温度从紧挨着肩膀的脖颈处,一点点攀上他的眉骨附近。

俞挽春下意识想要放下手。

阿酉却颤抖着手,似乎很是痛苦。

俞挽春微微一顿,迎着他那仿佛要把她活吞了的眼神,她硬着头皮默默又摸了回去。

手掌心下的毛茸茸,俞挽春心情复杂,她左思右想,总觉得奇怪。

“挽春……”

一声痛苦的声音响起,摧毁了阿酉往日里沉静的清朗声线,一并摧毁的,还有俞挽春方才还狐疑的内心。

“你摸摸我……”

阿酉抬着眸,顺贴地将脸靠在俞挽春柔软的掌心中,那眼中水意弥漫,又似满含挣扎的痛苦。

当那充满戾气的视线接触到俞挽春身上,便自动成为乖顺的柔水,在她手上静静流淌。

他眼神依恋,近乎粘腻,垂眸,“摸摸我……我就不疼了……”

俞挽春不解其意,她不知晓他究竟怎么了,但看着他这痛苦的模样,心疼之下也不想再管什么,在他脑袋上揉了又揉。

揉了一会儿,阿酉声音干哑,“好。”

俞挽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他看起来似乎不疼了,她想放下手,阿酉却仰头用头顶蹭她的手心,弄得俞挽春也不好再放开,只好继续放在他脑袋上。

她见阿酉弯下身,以卑谦曲腰的姿态,抬眉,似冷玉清盈的双眸定在她的身上。

“一月后,就只是你的侍卫。”

俞挽春莫名不大好意思,默默扶起他,“不过,为何是一月后啊?”

阿酉看着落在他身上的手,他指节微屈,平息了心中剧痛过后的燥意,语气不明,“给我一个月,我会处理好。”

他阖上眼,在俞挽春看不见的角落,眼角竟缓缓坠下一滴泪。

俞挽春静待许久,见阿酉终于彻底平静下来,她动了动手,“阿酉,你方才是哪里疼,是不是以前的伤疤疼了,还是……”

声音止住,她指尖轻轻摩挲,惊觉湿润。

烈日当空,湖面无风,净水悄然流动,岸畔身影,对影成双对,岸边映日的花瓣明红艳似火,火焰逐渐从中心蔓延,所过之处皆为焦坟。

……

“大人?大人……”

临汾在案前汇报,可眼前人,俨然没有任何心思再听这些。

“大人,刺杀束予程一事……”

“不用再去,全部终止。”

终于,指挥使开了口。

临汾闻言却感惊异,“大人,这可是陛下的吩咐……”

指挥使脸色毫无变化,眉眼淡薄,只是一眼,临汾猛然一惊,随即心中升起一个不确定的猜测。

他猜不出指挥使的心思,但也能断定是与那位小姐有关,只是这一决定……

“大人,你身上的毒……”

指挥使曾经救过他和临柘,是以,他此时才稍显委婉地提醒。

“不重要,”指挥使轻飘飘一句带过。

他不在乎,他本就不在乎。

生死有命,刀尖上舔血的无数日子,在数不清的杀戮血海之中浮沉,死,于他而而言,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乃至他自己,也并不会在意这条命。

一条从生下来便注定无疾无终的命,有何值得牵挂。

寤指尖轻轻触碰着案上静置的小提灯,眼神微凝,望着这灯身上那抹细长纤细的人影,鲜红的发带在他眼中燃烧,逐渐点燃这暗夜,一点点将一切焚烧殆尽,直至彻底虚无。

……

“你是干什么的?怎么伤得这般重?”

女孩声音稚嫩,她捂着被咬狠了的脖子,一双明眸泛着泪光。

她肌肤白嫩,以至于而今脖子上的红肿刺目非常。

虽然不久前才被他咬过,但女孩看他身上伤得这般重,也不忍心就这么把他抛在原地,不予理会。

男孩同样捂着脖子上新鲜出炉的牙印,并不觉得疼,只是这触感让他感到不自在。

雨声渐渐停歇,男孩的眉目逐渐清晰起来。

不忍再看。

许是方才自己也反咬了回去,又或是出于其他,俞挽春在意识到眼前之人可能受过什么惨无人道的折磨后,便再也挪不开脚步。

俞挽春做不到看着他死。

至少不能就这么凄惨地死去。

她与阿爹赌气,想方设法甩开了仆人,独自一人跑了出来,而今仅仅她一人,也不知晓能否抗动他。

俞挽春兀自沉思,但不知何时,男孩再度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并不真切,似是不解,略长的发绺覆盖他苍白的额头,极尽泼墨的乌发凝稠,一团一团拥挤在一起,仿佛潮湿浑浊的静水里悄然蔓延的黑藻,不详的血色转瞬即逝。

未经教化过的怪物并不擅长伪装,野蛮未褪,尤其面对着跟前的威胁……暗中蛰伏,潜滋暗长的嗜血疯涌。

但这无边的血腥在触及到眼前女孩忧虑的双眸时,猛地一缩,骤然停止生长。

他微微歪过头,似是不解。

不明白眼前人为何还未离去。

原本如死水渊底的眼底翻滚潮起雾涌的暗光,他双眼微睁,静静地望着这个女孩,漆瞳渐渐染上一抹血色的戾气。

“你还能起来吗?”

俞挽春低头问道。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不去看她。

俞挽春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什么嘛,救你,你还不乐意,什么人嘛……”

……救他?

男孩眼皮微微一动,他的警觉因为眼前这小女孩的话竟然犹豫起来。

他越发感到茫然。

她很弱,没有必要杀。

而且……她没有恶意。

他眼底的杀戮之意如潮消退,缓缓散去,只余下不知所措。

“要是能站起来就眨一下眼,不能就眨两下。”

柔软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这般温甜细软,娇小明润的人,于他而言,实在太过陌生,陌生到他不知如何应对。

他平静地盯着俞挽春。

俞挽春忍不住蹙眉,“莫非不能动了?”

她向四周张望一番,此处少人,乃是僻静之所,青街小巷,陈旧古朴,屋子多荒废,行人不见星点,野猫野狗倒是有许多。

俞挽春没办法,只好尝试性地轻轻拖起他的手,这一步不难,只是难在接下来如何在不触及到他伤口的前提下,把他带到医馆疗伤。

但她还没得及用力,这手上牵着的手臂竟然紧绷起来,旋即她感到一阵轻松,抬起头,竟是一道人影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他迅速将那只方才被她触碰到的手藏在身后,可不管如何遮掩,那只手仍旧不可控地颤抖着。

寤微微攥紧拳,垂眉看着这小姑娘。

没有人如此搀扶过他。

她仰着玉雪可爱的小脸,微微睁大双眼,“你还有力气站起来?”

女孩反应过来,鼓着腮,不满嚷嚷道:“那你方才装什么呢?”

他没有说话,并非故意不予理会。

而是他眼下大脑苍苍茫茫,仿若空寂的白纸一张,手心滚烫……

连手上都难以攥紧实拳,只能虚握。那火星爬到手背,他轻轻动了动手,想要甩开这灼烧的热意,但也不过无用之功。

热气甚至熏红了他的双眼,寤低着脑袋,眼前雾气朦胧,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你……”寤目光似出鞘寒芒,刺得人发肤受痛。

“你会妖术?”

俞挽春本来还在好奇他要说些什么,闻言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

她眨眨眼,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鄙夷,“什么妖术呀,我阿娘三岁都不这么逗我啦,你现在几岁了?怎的还信什么妖怪呀?”

不是妖术……可为何他会发热……

“我告诉你,这世上可没有妖怪,你少信这些,不然要变傻啦,”俞挽春一本正经道。

寤怔住,虽不知所云,但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俞挽春满意一笑,见他也不似方才那般不配合,她松了口气。

“你自个儿走得了吗?”

寤瞥向她。

他面无表情,“不能。”

“那我帮你,”俞挽春上前去搀扶他,却被寤躲了过去。

“……无需……”他看着再度靠近他的小姑娘,好不容易消散的热意,隐隐之间竟然有东山再起的势头。

红霞毫不吝啬地泼洒画卷,他的脖颈微红,甚至连两颊都浮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寤语垂眸,“不用。”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俞挽春不解。

“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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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饮
连载中十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