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吗?”俞挽春煞有其事地与他讲道理,却见阿酉始终都只是凝眸望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在他脑门上轻弹一下。
“傻子吗?!”她瞪了他一眼。
如同蜻蜓点水似的温软从额间掠过,阿酉微微一僵,眼尾殷红更添秾丽,微动唇瓣,轻轻应了一声。
俞挽春见他竟然还应了这声,一时不知是气还是笑,一双秀眉便要凝蹙,流露出深深恨铁不成钢,阿酉察觉出来,便静静开口答道,“好,我知晓。”
“当真?”俞挽春不信。
“……真的,”阿酉视线从她脸上一扫而过,隐去目光中不断上涌攒动的热意,“我发誓。”
“誓言又能值几个钱,”俞挽春撇撇嘴,“我不要你发誓,我要你真真切切惜自己的命。”
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跟我过来,我给你取伤药。”
本以为阿酉这回还需她威胁一番才会心甘情愿,不想此次倒是乖巧,未再言推辞。
俞挽春十分满意他的温顺,在屋里挑挑拣拣翻出一罐药膏,攥在手心之中,侧过首来。
“一只手受了伤,另一只手应也是能动的?”俞挽春上下抛了抛药罐,将其静放在桌上,含笑眨眨眼,“好好上药,若是疼了便哭出来罢,我不会笑话你。”
阿酉闻言,垂首看着这一方伤膏,“我不哭。”
俞挽春憋着笑意,点点头。
她无欲去看阿酉身上的伤口,看了也只会徒增烦恼,何苦为难自己。
只是总归无聊了些,俞挽春坐于榻上,百无聊赖之下歪头瞥向那屏后之人。
这屏风遮去阿酉身形,但不知为何,许是他未曾留意,屏风并未遮掩完全,他左肩及半边身子皆暴露出来。
距离不甚远,室内虽未燃烛,却有月光倾泻,衬得他整个人都盈透几分。
这失去外衣遮蔽的左肩,削瘦苍白,右手涂药使着力劲,便带动肩胛绷紧僵硬,贯穿项背的长长一尾脊柱,似劈风斩月的剑骨出鞘,偏又裹着月色,平添刀锋处的森白肃冷。
只是……俞挽春目光触及那遍布全身的陈年疤痕,便忍不住心惊。
先前为他上药,那时眼前唯有淋漓的献血,而今才算真正看清,那本该与他那俊秀容貌相称的精致肌肤上,蔓延丑陋错节的刺眼痕迹。
遍体伤痕,旧疾未愈再添新伤,全身无一块好肉都是抬举。仿若经受菹醢之刑,将那满身皮,作错笔的刀锋画布,一笔一划皆是终身难愈的疮迹,刻进骨和肉。
将这一尊温润的玉,打碎了再重新随意拼凑,拼成如今这歪歪扭扭的瘆人身躯。
俞挽春眼前莫名发热,她忍不住微微移开视线,垂眸咬住唇,呼吸都有些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响起桌椅搬动的动静,俞挽春下意识抬起头来,阿酉俨然已上完药整好衣襟,轻手轻脚来到她跟前。
“给你……”阿酉从胸口中取出一只香囊,微微躬身呈到她面前。
俞挽春轻轻眨眨眼,下意识抚上自己腰间佩戴的双堇香囊,“怎的了?怎的又要送我香囊?”
这才间隔不过十余天……
阿酉声音平静,一板一眼道,“旧了,当换。”
俞挽春微微抬眸,“你这日夜赶路,哪来的时间缝香囊呢?”
“总有功夫安歇,”阿酉垂首,“你喜欢,我便有时间。”
俞挽春听得心尖尖一颤,但见阿酉面色沉静,语气不见半分起伏,想来也不是她所想的意思。
当是错觉误会罢?这么个死脑筋的傻木头,她又能希冀他知晓些什么?只是这傻子怎的要说些令人想入非非的话来,真是可恶!
虽是这般暗自嘀咕,俞挽春也还是收下了他的香囊,她轻轻取下腰上多佩香囊。
这赶路之中忙里偷闲,所耗时间当要少些,不想这崭新的香囊,绣工竟比先前这只还要精致,云纹绣彩变化繁复,绚烂明艳,极致工巧。
莫非还是缝多了熟能生巧,还进步不少……
俞挽春默默感叹,顺口便是一句夸赞,“阿酉真棒。”
阿酉面色不变。
“你而今在哪儿呢?随行护的是哪个官?”俞挽春突然想起什么。
“……”阿酉沉默片刻,面不改色,“在州府,只需巡逻。”
俞挽春沉思片刻,那州府所在地,与此地相隔算不得路远,左右不过一炷香的行程。
“你现在快些回去罢,好生休息,”他面上虽看不出疲倦,俞挽春却能看得出他风尘仆仆,想来是到达城内不久,便匆匆赶来此处。
阿酉没走,俞挽春察觉到不对劲,抬起头朝他眨了眨眼,示意他快些说。
阿酉未与她直视,在俞挽春的目光下,声音越显干涩沙哑,仿佛久旱逢甘霖。
“你可还要我?”
俞挽春原本懒散地靠倚在床头,闻言眼皮一跳,一骨碌坐起身。
“可……还要我为你教你武功?”
好在阿酉说出了余言,俞挽春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慢悠悠地又躺了回去,“要啊,当然要,怎会不要呢。”
……
人去,独俞挽春倚在榻上,心中忧思暂且被冲淡些许,压身的大石稍缓,让她得以在茫茫夜色之中得以喘息一二。
入梦,风雨再来。
俞挽春早已习惯这毫无预兆的梦境降临,她心平气和地睁开双眼,却险些吓了一跳。
风雨欲来城将摧,雨铃声如同急促的鼓点,满城风雨交加,熟悉的江南小路。
眼前一孩童,俞挽春还未来得及多看一眼,忽而倒地不醒,雨丝纷纷,瓢泼雨势摧折他身。
梦中的她始终无法控制身体,只可如旁观人,袖手不前。但这次也不知是意念过强还是其他,哪怕是在梦中,俞挽春看着这么个小孩也实在不忍,尝试之下终能活动四肢。
只是当俞挽春伸出双手时,她才惊觉自己竟然身形缩水,变回孩童模样。来不及再多想,俞挽春抬手拽住他的衣角,但眼下身形娇小,也使不出太多力气。
当她将他翻过身来,胸口处满眼的浓郁血意再将她双眼刺痛,俞挽春深吸一口气努力忽视鼻尖潮湿血气,艰难地将眼前的孩子拖到屋檐下以避风雨,让他背靠墙壁。
虽说她已尽量不去触及他的伤口,但这磕磕碰碰再所难免,指尖温热粘稠的血液缓缓流动,这触感是从所未有的真实,叫她心神恍恍。
再微微抬头,视线向上,触及他的那张脸时,更是又惊又疑。
如同被针扎痛一般,俞挽春下意识轻轻抚上他紧闭的双眸,又在半空停下,仅仅是虚空一点。
他约莫十岁,五官尚且稚嫩,但眉眼已初见端倪,精致灵透,粉雕玉琢似个玉人儿,可这三庭五眼,怎的能如此肖似……
俞挽春瞅着他的眉眼,忍不住蹙起眉头。
“阿酉……”
她低喃一声,却把自己惊住。
俞挽春却还是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他,只是待回神,便对上那不知何时睁开的明亮却沉冷的双眸。
她一个激灵,随即便感到整个人如山倒。
天旋地转间,眼前雨碎花落,零落碾作尘,被人压制住,俞挽春不适地挪了挪身子。
却被他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她忍不住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神似“阿酉”的孩童,此时神情极冷,哪怕身受重伤,流血不止,脸色都无半分变化,全然不符他如今的年纪,他对她这小小的不满抗议也视若无睹。
指尖轻点,手腕微微转动之间,出自本能地想要扼住眼前这细颈,他年岁小,但也可轻而易举地捏碎筋骨,何况是眼前人。
他眼神森冷,目光中唯有斟酌利弊的麻木不仁。
虽说俞挽春清楚地知晓这是梦境,但此时她却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毫不收敛的杀意。
感到莫名其妙的同时,面对这宛如缩小版的阿酉,她倒是并不惧怕,一个小孩子而已,梦里的他就是真要翻天,那便翻罢,又能如何?
她大大方方地抬起头任他注目。
“……”他收回手。
太弱小,并无浪费力气的必要,他绷着一张小脸,面无表情地想着。
确定她并无威胁后,他便默默放开了她。
俞挽春见他身子缩了回去,整个人蜷在角落,缩在那空荡荡满是补丁的衣物里,如同一只受伤的幼兽一般舔犊伤口,只是他始终未曾彻底放下警惕。
那张苍白过头的脸上紧绷,身子微弓,握拳紧攥,弯月挽弓绷弦欲绝。
箭在弦上的紧迫威慑,俞挽春看了却只觉得心酸。
她无恶意,他却如困兽之斗,挣扎徘徊于绝望之地,身陷绝境,似惊弓之鸟,草木皆兵,若笼中鸟,百啭不得自在放松。
这自然非寻常孩童应有的反应,不知他究竟经历过什么,以至于如今风吹草动皆惹警惕。
许是他长着一张酷似阿酉的脸蛋,以至虽身在梦中,俞挽春都不由得心疼。
他流的血太多,衣襟浸润湿透,入眼是黏稠馥郁的血气,混杂这喧嚣大雨纷纷,升腾而起的水意氤氲,将视线笼罩模糊开来,却冲不淡这凝稠的浓污血迹。
春寒料峭,骤雨转微,阴雨绵绵不绝如缕,雨过风弄,带来阵阵沁骨的寒意。
俞挽春注意到他在隐隐发颤,那单薄的外衣半点挡不住这萧索的寒风,裹挟如跗骨之蛆的阴寒,摧折冷风凋敝的残枝。
她不忍,将身上披风解下,轻轻覆在他身上。
那小少年却仿佛受了莫大的惊吓,他猛地抬起头想将身上披风扯开。
一双阴冷的双眼似茹毛饮血的野兽,喉中传出警告的嘶鸣声,仿佛即将飞扑上来,将眼前人撕咬殆尽。
俞挽春早有准备,半边身子攀在他身上,按住他的手,将披风整件盖在他头上。眼见他就要激烈挣扎,俞挽春担心他的伤口加重,没好气地屈起指头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这一下手上没个轻重,俞挽春敲完,手指钝痛不已,不用看都知晓定然会泛红,她顿时有些心虚。
糟糕,不会把他敲傻了吧?
好在小少年被敲这一下,的确是不再挣扎反抗,相反诡异地平静下来。
俞挽春微微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她凶巴巴开口,“再动,我就继续打你。”
她还嫌自己表情不够凶狠,故意呲了呲牙吓唬他。
小少年没有动静,一声不吭。
俞挽春又担心起来,莫非当真把他给敲傻了?
她胆战心惊,小心将盖在他头上的披风微微掀起一角。
不动还好,她这番微小的动静,落在他眼里却似宣告挑衅,他不知如何被刺激到,毫无预料地地一下子扑过来,将俞挽春压住。
他的力气俞挽春不久前便已领教过,而今双手被他紧紧箍住,任由俞挽春如何动弹,都被强硬地困在小小角落,连挣扎都无机会。
不等她作何反应,那小少年蛮横冲撞,脑袋埋进她脖颈处,俞挽春顿时痛得险些掉下泪来。
利齿毫不犹豫地刺透血肉,剧痛传来,幼犊呲牙莽撞而无顾忌,只凶狠叼住颈肉,狠狠碾磨撕咬不死不休,直至唇齿染上血气都不愿松口,阵阵剧烈的深入骨髓的疼痛传遍四肢百骸。
俞挽春差点眼前一黑疼昏过去,唯有那湿热的鼻息触及她的肌肤,她才能意识到他是人而非野兽。
这个没良心的混球!
她疼得眼角微红,浑身止不住颤抖。
没有挣扎,没有任何反应,小少年方才被激发起的蛮劲缓缓消散,尝到口中的血腥气,他眼神恢复清明,迟钝地微微松开口。
他低下头,却见俞挽春失了灵动生气的委屈眉眼,明润可爱的小脸上有依稀泪痕,眼中盈着控诉不满。
“我……”良久,他才终于想起来方才干了什么,他唇瓣微动。
那小女孩却是气极了,见他松开,便想都没想一股脑爬到他身上,报复地一口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