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梦碎,俞挽春默默从床上坐起身。
她咂咂嘴,感觉牙帮子酸极。
此次梦境归来,俞挽春倒是未再遗忘,她抬手摸了摸脖颈,光滑细腻,没有渗出血的牙印齿痕,只是梦境的疼痛却清晰地浮现,肌肤轻轻颤了颤。
俞挽春想到梦中一切,忍不住轻轻捂住脸。
丢脸,好生丢脸,她居然跟个孩子置气。
她浑身不自在,好在屋外云焕及时地敲响木门,将俞挽春从满心眼的尴尬中拯救出来。
“小姐,表小姐她们邀你去府中游玩呢。”
俞挽春轻咳一声,“我知晓了。”
侍女纷涌而入,俞挽春对镜梳妆,洗漱完毕,随便指了件衣裙。
草草用完膳,正欲出门,但还不等踏出门,便再听有人传报。
俞挽春本不在意,但在听完侍卫所述,心神放松不得,再度紧绷起来。
“那日刺客,有线索了?”俞挽春面色不变,只是手下掐紧了内袖。
“是此地一豪绅,唤乐正,”侍卫开口道。
俞挽春那日急着赶路,暂且无法计较刺客来处。
只是而今已然安定下来,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管不顾。
那日情况凶险,虽说不知指挥使用意,但若非他,恐怕俞挽春此时都无法安然无恙站在此处。
她并未惊动闻人府,到底不愿时时叨扰外家,这段时日,明面上她随闻人家的小姐亲热联络避人耳目,暗地里早遣侍卫调查。
只是时隔几日,俞挽春本不抱有过多期望,不想竟真寻藤摸瓜查出些名堂来。
满眼春色横生裂痕,院中池水曳曳生涟漪,扶柳萦萦虚影转眼支离破碎,晃动她难辨晦眸。
俞挽春指尖轻捻起褶衣袖,“死了?”
“是的,小姐。”
若是全无痕迹,寻不见半分线索,她纵使愤懑不满,也只得自认倒霉。
可如今分明查到那人,可他竟然死了?
尾音落地,盖棺定论,俞挽春眉眼微蹙,“谁杀的?”
“启禀小姐,而今他陈尸大堂,包围重重,难以探听,属下暗中观察,似是一女子所为,只是此事暂且未曾定论,消息封锁,真假不得而知。”
“……单凭他,哪来的胆量敢派人行刺,人死了,幕后也总有人指使。”
俞挽春微微敛眸,语气微冷,虽未明指,但弦外之声再明显不过。
“是,”侍卫领命而去。
清晨露水充沛,俞挽春出门才知,原来昨夜不知何时下了雨,今早地上还未完全干燥。
待至闻人府前,俞挽春便与闻人怜镜相遇,闻人怜镜见到她,便笑着上前迎她,“昨夜可睡得安好?”
俞挽春面不改色,“一夜无梦,安好极了。”
“那便好,我本还担心你才回茳州,多有不适,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这般也好,”闻人怜镜轻笑一声。
招呼过后,经闻人怜镜提议,二人便一并去往花林游玩。
俞挽春对闻人府中的花林还有印象,四时奇珍花草不必言说,她幼时闭着阿爹的训责,贪玩躲懒,最喜在闻人府中林园之中爬上爬下。
而今时过境迁,曾经的顽劣孩童俨然长至亭亭及茾之年。
满园春色,露水浓重染湿袍角,下垂衣摆绽放浓墨花色,俞挽春轻提衣裙,越过一汪水滩,还不等彻底稳住身形,便听见园里传来一阵欢乐的嬉笑声。
“这……那……那儿!你快看那儿!那可有好大个果子!”
熟悉的少女欢快声音传来,俞挽春听得出这是二表姐,好奇之下抬眸望去。
一眼便见到不远处的一棵枝叶繁茂的桃树下,结满粉嫩硕桃,树下少女一袭娇杏色霓裳裙,不住地踮脚朝树上的各个方向指来指去。
“妹妹,你可别瞎指了,我眼睛都要晃晕了!”树上窸窸窣窣,再度传出明朗男声,朗练之中满是无奈。
俞挽春微微转头,“大表姐,这是哪个表哥?”
闻人怜镜摊摊手,“还能是哪个,除了闻人珂那小子,还能是哪个,总不能是你大表哥啊,”闻人怜镜话止于此,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话落,俞挽春心中猜测得到证实。
俞挽春对这个表哥印象极深。
无他,这死表哥记性不好又爱贪玩,曾经害得她走丢数日,险些回不来。
等她被找回府后,她那二表哥都快被舅公活活打死了,连柳条竹编都抽烂了几条。他留着一口气,见到俞挽春好生生回来,泪流满面,就差抱着她大腿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小命。
不过,有这二表哥这千年纨绔在,俞挽春在学堂上的表现可常有人替她垫底,看来这般多过去,那二表哥还是不改当年脾性。
“那!那个桃子!你快看,那桃子可大!”闻人怜漱喊道。
“哎哟,姑奶奶,这我摘不到啊,”闻人珂两条腿站在树枝上,双手环抱粗壮树干,伸手努力去够头顶那繁茂枝叶中挂着的一颗鲜嫩脆桃,只是离得远了些,无论如何,他连那桃子边可都碰不着。
“平日里属你撒泼最欢了,”闻人怜漱双手环臂,鄙夷道,“如今让你干个小事都不中用,你瞧瞧你真是没得用。”
“哎!话可不能这么讲啊,”闻人珂被这么劈头盖脸一顿骂,斗志也起来了,他不服气地够着手,只是好一番尝试最后还是无功而返,不由得泄了气。
俞挽春与闻人怜镜在墙根处看了好久热闹,见状她不由得笑出声来。
“唉……又是哪个好妹妹在悄摸摸笑话我呢,”那闻人珂耳朵可灵,听见了也不闹,四处环顾一圈。
俞挽春强忍笑意,慢悠悠地拾起一粒石子,手上用了气力,指尖轻轻一掷,那粒极其微小的石子便直直投中那高悬的桃子枝叶。
“哎哟!”
一击即中,枝条断裂,从树上垂落下来刚好砸中闻人珂的脑袋。
闻人珂揉了揉脑袋,顿时在树上装起可怜来,“哎呀,我可真是可怜啊,没个桃吃便算了,还要被这个破桃子砸一下。”
闻人怜镜见状也是忍不住,挪步凑到俞挽春跟前,低声,“挽春妹妹,你这又是哪学来的手艺?”
俞挽春莞尔,“小小伎俩罢了。”
闻人珂左瞧右瞧也总算是看到院子墙根处的两人,见她们脸上皆洋着笑,当下也不哭爹喊娘了,忍不住跟着傻乐起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两个妹妹啊,可别笑话我了。”
“呸,谁是你妹妹,你这混犊子说话也不知好好说去,倒还敢趁机占人便宜啊,”闻人怜镜轻唾一声。
“哎哟,我的好姐姐,你给我留点面子瞧瞧啊,挽春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这好歹得有点哥哥样啊,”闻人珂苦着脸。
“连个桃都弄不明白,表哥也别想逞什么大人威风了,”俞挽春揶揄一笑。
“那桃……是你啊,”闻人珂恍若大悟,随即一脸钦佩,“妹妹好功夫啊。”
“闻人二,你比不过俞表妹便罢,还敢如此嬉皮笑脸?”
一道声音幽幽传来,闻人珂笑意顿时僵在脸上,说是苦大仇深也毫不为过。
“兄长……”闻人珂方才还气焰嚣张,眼下气势直接弱下来,他唯唯诺诺地爬下树,试图把身子缩到闻人怜漱身后藏起来。
“你躲什么啊?”闻人怜漱见状更是瞧不上他。
俞挽春下意识往声源处看去,花林院门前,一道人影不知何时而至。
闻人砚瞥了他那不成器的弟弟一眼。
“躲便躲罢,回去抄几遍文选便可。”
他声音温和,却是把闻人珂吓得躲也不敢躲了,连忙赔上笑脸,“兄长,你这话说的,我哪躲了,我见着你高兴可都来不及。”
闻人砚忽视他这狗腿子的弟弟,侧过身来望向俞挽春,“挽春妹妹,昨日与家父尚在途中,无法亲迎,还请见谅。”
俞挽春一眼便瞧出这人势必是她那大表哥,与印象中的那股少年早熟的沉稳劲一模一样。
她摇摇头,“表哥言重,能得府中上下重视,我已感激不尽。”
“好啦,这般客套作甚,都是一家人,”闻人怜镜笑言道,“兄长,你既然都回来了,那想来想来阿爹和三弟也快回来了罢。”
……
孟奶奶经过几日的相处,自是察觉到俞挽春相较过往,为人处世要成熟许多,欣慰的同时,也不禁叹惋。
这般周到委婉的处事自然引得众人称颂,里坊之间皆传闻人府里来的这个上京贵女,实有高门风范,可孟奶奶却是实实在在看出俞挽春初初回到旧地的彷徨迷茫。
曾经她爱贪玩,每每去学堂势必撒泼打滚寻个中缘由忙里偷欢,只是眼见俞挽春这些时日沉闷不已,忧心她压抑生性,闷坏了身子。故而她得了机会便催着俞挽春出府逛逛。
俞挽春的确是自从回到茳州后,许是因顾虑刺客一事,睡得浅,如今出去逛上一遭舒舒心或许也是好事。
阡安此地,不及上京繁华,但自有其风韵,俞挽春一出府,便看见几个生人围聚一起,说得热火朝天。
她没甚偷听的想法,但这几人讨论得过于目无旁人,声音愈发大,裹挟风声泄露,俞挽春不过途径,也听闻了那番言辞。
“当真是骇人嘞,她这是哪来的胆子啊,你说说……”
“谁知道呢,不过是个卑贱的妓人,这知县大人也不知是怎的,硬是不愿审理……”
“哎!小点声……小点声,嘘……”
这帮人里终于有人意识到他们行为不宜,连忙小声喝止,“可别让人知……”
“你怕什么呢?”话音未落,便有其他人笑骂一声,嘲笑道,“那知县可是个软骨头,窝囊废一个,你还怕他能把你捉去了不成?”
她远离人群,身后声音渐渐远去直至销声匿迹。
“小姐,不知你欲去哪儿呢?”晴照轻声问道。
“挑个热闹的街道逛逛吧,我已经许久未曾看过了。”
不过,一路走下来,俞挽春少有见到与她印象重合之所,西巷街口曾有对吆喝甜水的夫妇,只可惜而今却没了。
浮生日暖,五月人闲暖绒,多惹人生困,午时熏风醒醉,吹动鬓间发。眼前人多,却不见旧时人影。
俞挽春不死心,便停下脚步寻个妇人,轻声问,“打扰了,这位姐姐,可否问问这巷口处曾经有两个卖糖水的,如今他们去了何处?”
妇人闻言还稍感诧异,软声侬语,腔调微扬,声音是柔,但许是说话习惯,带上了一副绵里藏针的语气,“你是哪里的哇?怎的还不知他们?他们可早不干嘞。”
“为何?”
“哼,为何为何,还能是为甚,”她声音忽而愤愤起来,“还不是那个死人吗?”
但转瞬又平静下来,冷笑一声,“死了好哇,好得很嘞,只是……”她语气转而低迷,“那个小姑娘倒是可惜了……”
这几番转变,连晴照看着都忍不住蹙眉,还当此人是魇着了,忍不住想隔开俞挽春和妇人。
那妇人自然也看出晴照的考量,不由笑了笑,仍是扯着那入耳绵柔却好似讥讽冷嘲的强调,“哎哟,你这小丫鬟可忠心嘞,你怕什么,怕我对你家这小姐做什么呀?”
“真是造了孽啦,你不去怕那着了瘟的,怕上我作甚呢?”妇人笑吟吟,嘴角噙着讽刺的弧度,忽而一拍脑门,裂开唇笑着,“哎呀我又给忘了,他死了,哈哈,可用不着去怕啦!”
此时,俞挽春可彻底看出眼前这个前言不搭后语的妇人,言语实在不大正常,恐怕是有疯症。
果不其然,很快便有一男子忙慌张赶来,拉开那妇人,不住向俞挽春弯腰屈膝道歉,“见谅,贵人见谅,我这妹子先前受了刺激,如今这脑子……”他重重叹了口气,“贵人莫要理会她的话,便当她胡说八道吧。”
“你说谁胡说八道呢?”
原本还算平静的妇人在听到他这些话后,声音顿时高昂激动起来,她利声叉着腰嚷嚷道,“他就是该死!他怎的不该死了?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个男人都是一伙的,你向着他是与不是?青楼来的怎的啦?都活该被你们这些个渣滓欺负吗?!”
眼见她逐渐癫狂起来,本还素雅温婉的容颜都扭曲起来,那男子连忙出声安抚,“不是不是……我怎会跟他是一伙,他就是该死,是该死!”他配合这女子的话,应和着唾骂那不知名之人。
这厢妇人才终于慢慢恢复了平静。
其余路人早便避之不及,远远躲开这妇人,男子苦涩一笑,强行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贵人见笑了……还请海涵……”
俞挽春微微摇头,她看得出这妇人与男子身上衣着算不得差,言谈并不粗鄙,家底应还算得殷实,只是可惜这妇人而今有了疯病。
虽说如此,俞挽春可不觉得这妇人方才所言皆是胡言乱语。
一是俞挽春忧心那对夫妇下落,再则……
虽说并不详尽,但总归不会是彻头彻尾的空穴来风。
男子不敢再在妇人面前提及此事以免刺激到她,便暂避她的耳目,压低声音姑且简单与俞挽春解释一番。
原来这他们二人与那糖水夫妇是有姻亲的干系。
男子着急牵着女子回家,俞挽春自然也不会强留。
“小姐?”晴照轻唤一声。
物是人非,世事多难料。
俞挽春从男人口中得知情况后,面上已失了笑意。
她可还记得,不日前她还吩咐侍卫继续调查乐正此人。
因这几日的关注,俞挽春知晓了乐正的所作所为。
此人欺男霸女,肆意欺侮百姓,祸事做尽,官府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背靠大山。万万没有想到,她曾经的故人,竟也遭他迫害。
那乐正就这般简单死了,真真是便宜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