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梦回时,但知枝头春几许,俞挽春尚且记得,她高烧不退数日,待苏醒仿佛大梦别离,启程离茳往京门。
犹记得那日春来迎黄莺,而今回门日,亦是春蝉鸣。
两个侍从走上前推开尘封日久的巍峨大门,阔别数个寒暑,本以为杂草或许拟人高,庭中无人管,当有蛛网密集,不想抬眸望,却见门户整净无尘埃,莫说荒草,井水纯澈无染暇。
俞挽春有所诧异,不等她多想,堂前闻得些许动静,虽未见人影,一道嘶哑沉重的声音率先抢入耳中,“小姐?是小姐回来了吗?”
身旁侍卫闻风而动护在左右,俞挽春却是颇感熟悉,随即视野中走出一老妪,身形佝偻,但步履尤健,她双眼如炬,在看清俞挽春之后,眼圈微红,“是小小姐啊……”
俞挽春此时也终于记起眼前人,令侍从退下,她几步上前,“孟奶奶!”
“我前些日子听见闻人家说小姐回来了,我老了,脑子也糊涂了,还以为是小小姐阿娘呢,”孟奶奶呵呵笑着,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俞挽春的一侧发髻,“我怕你们回来看到这荒弃的院子糟心,便想着把这里收拾一下,好在现在也算能看得过去。”
孟奶奶是早些年便跟在老夫人身边的婢女,尔后闻人老夫人离世,孟婶婶便跟着谢月盈到了上京。
只是后来年岁已高,一心想着落叶归根,谢月盈也不忍强留,便任了她回茳州颐养天年。
俞挽春也对孟奶奶印象极深,概因她幼时也曾亲眼见过孟奶奶面对他人时的冷嘲热讽。他人眼里尖酸刻薄的泼辣妇人,见到俞挽春受了委屈,却会放下手中针线活,洗净手,俯身将她抱在怀里体贴安抚。
在她眼里,孟奶奶是个古怪的老妇人,但她对她极好。她终身未嫁,家中也有其他后孙,始终将俞挽春当作自己的小辈来疼爱。
她那双手,早已悄无声息地爬满皱纹,俞挽春感受到脸上温暖的手心,一如当年,细致柔情。
俞挽春扶住孟奶奶,轻声道,“何苦麻烦你老人家,不如叫其他人来。”
“旁人来,我总疑心他们手脚不利落,又怕他们有私心,到时候这府里要是缺了什么东西,也不好追回。我这把老骨头,总归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起来动动身,省得都闲出病来,”孟奶奶微微一笑。
她也曾是个美人,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不可抹去的沧桑,但美人在骨不在皮,从她的眉眼间,依旧可瞥见一抹曾经姝色风华。
此时,那浩渺深远的双眸静静望着俞挽春,静波如平,死灰般的眼中复燃。湖底仿佛沉有万钧的黯淡,深思难辨,掠起一丝深邃悠远的怅然,又转瞬即逝,她喃喃自语,“如今能见最后一眼,也算我的福气。”
“孟奶奶?”
孟奶奶笑着摇摇头,“小小姐,你的屋子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赶路不易,如今天色已晚,便先回屋休息吧。”
俞挽春眉眼弯弯,“好。”
夜镜如薄冰,半夜人初静,沐晚风随窗入,台前明月,窗后不眠影。前些时日俞挽春皆沾床即睡,如今总算姑且安定下来,白日里也耗费不少心神,不想此时却是迟迟难以入眠。
孤轮月,夜半魂魄都难安,俞挽春只手抵着下颌,仰头望着枝上悬月,白日故人重逢的欣喜归为平静后,不免心神怅惘。
爹娘如今在上京,不知处境如何,暗潮汹涌的朝堂之上,人心不可测,不知当下如何全身而退。
不知,思念之人,可还安否?
俞挽春坐在窗台前,双手交叠撑着脑袋,她未点灯,容颜晦暗暗影斑驳,唯有抬眉,映照无双月华清霜,耳边呜呜依傍风声,俞挽春微微阖眸,心灵悄寂。
指尖轻轻触及颈上所悬的白瓷哨子,冷玉似的触感盈润细腻,从指腹蔓延开来。
月,空寂清幽,倾泻如瀑的银辉,伴随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的鸣笛音。
但消片刻,庭前清辉盈亮如白缎,哨音倏尔急促,拔高音调,似断流之势,平空在庭阶上骤响。
风过树冠,漆黑夜色深深,细碎的疏叶簌簌如细雪飘落,风止,沉重的一声闷响惊动乌雀,哑鸣声直将月色孤寂打破。
俞挽春听出这是从院里墙上传来,循声而望,便见窗外墙头,一抹身影仿佛融入夜色,借着月色余光瞥见那熟悉至极的侧颜,一眼直抵人心。
她心上仿佛鼓槌重锤,胸口憋闷。
“阿酉!”
为不惊扰到旁人,俞挽春刻意压低了声音,是以尾音飘散在半空,显得虚无单薄,但她清楚地知晓,以他的耳力,听到此言定然不在话下。
果不其然,那墙上黑影身形转瞬消失,再度现身,便已经悄然落地。
他循着哨音,抬头,望向窗边月影,看向那双清亮的双眸。
兰庭香露,玉碎瓦断,高悬明镜顷刻间崩碎,溅落满地荒芜,光釉泛着凌凌的光泽,她手中白瓷哨轻抵唇边,声声如泣音。
踏步,缓缓走上前。鹧鸪闻声,挥翼正盘旋,落羽徐徐飞舞,飘至肩头。
“好你个阿酉,我当你安分,如今你倒是还敢做那‘梁上君子’了?”
少女收起哨子,含笑的逗趣戏言传入他耳中。
阿酉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顺着她的话,“是我过错。”
俞挽春微微歪头,忍俊不禁,险些绷不住表情,旋即偏头故作气恼,“你这人怎的如此,来便来了,拜访探望也不知从正门来,偏要做这等小贼,你真是要气死我!”
阿酉沉吟片刻,默默来到窗前,垂着脑袋,“那……我与你道歉?”
“光道歉可无用,”俞挽春笑吟吟道。
“那……”阿酉静静抬头,“你打我。”
这句话似乎也不是在玩笑,他当真又上前走近一步,把脑袋送到她手下。
俞挽春忍了又忍才没有真的摸上去,她偏过头,有些不自在,“我打你作甚。”
她又忍不住回过头来,正是要与他好好说道,却敏锐地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也不再逗弄他,“你又受伤了?”
阿酉微微一怔,摇摇头,“无事,只是小伤。”
“什么是小伤,在你这里恐怕掉脑袋都是小事,”俞挽春忍不住低声嘟囔。
她上下扫了他一眼,端凝片刻,扬起明丽脸蛋,“好啦,快些说,你是哪儿受了伤?”
他疏朗清隽的眉目微垂,鸦睫扑扇,“左肩,刀伤。”
“可有包扎,可请过大夫?”
阿酉摇头,“不曾。”
俞挽春虽不知晓他身上发生什么,但也能猜到几分,毕竟作为一个护卫,受伤实在家常便饭,但见他又是这般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她胸口那憋住的闷气越发郁堵。
“你这人……”
她脸色算不得好看,再次侧过脑袋,此次可是真的气上心头,他这几次三番不顾自己安危的行径实在让人气恼,索性这回她狠下心,咬定主意,不想理会他。
俞挽春发出一声气音,侧过身不去看他。
周遭淡淡萤光似月下细碎的星点,她一缕鬓发垂绺,将额前遮去部分,只朦胧月色在眉心晃漾开涟漪,侧脸阴影似蒙上清泠月纱,不可触,不可近。
阿酉注意到俞挽春这番样子,他虽不知缘由,停驻在原地,抬着沉静的眉眼,声音隐约低哑,“我错了。”
“那你说,你错哪了?”俞挽春蹙着眉,不满地瞧着他。
“我……”阿酉声音微顿。
俞挽春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心软了,“阿酉……”
榴花五月,偶有蝉声,庭中月光空明,叶落若浮萍漂泊无依,她抬起头来,双眼似水清透明亮。
额前发丝垂落,露出光润清肤,她一字一顿,语气微微上扬,穿透满庭清风,清晰传入他耳中。
“我将你当作朋友,”俞挽春展眉看他,“我不想你总是这般不顾自己的身体,人是肉做的,血肉会疼,疼了便要好好养着。”
阿酉心脏骤然一紧,他怔愣之间,又听到俞挽春继而开口,“你总该爱惜自己,总是这般负伤来见我,我会心疼,你明白吗?”
俞挽春一本正经教训他,却见眼前少年眼尾逐渐染上红晕,尤其是他平日面色清冷,如今那抹艳,便愈发明显。
眼帘染上水珠,他指尖微蜷,心口又疼又暖,一团墨影渗透清潭,激起他沉静的双眸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