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移柳梢头,屋檐下所挂灯笼若荧荧星辰,栈内灯火通明,时时夹杂戏谑杂乱的人声。
俞挽春在屏后沐浴更衣完,百无聊赖之下便在窗前秉烛览书,但她随手翻了几页,脑袋便开始隐隐作痛。
她欲关窗,却听见客栈楼下有车马停顿声响。
动静不大,但她能注意到这行伍似乎不太寻常。
俞挽春向窗外看去,便见为首的一匹神骏白马,强健四肢在原地略显急促地踏步徘徊,鼻息不止,许久才平息。
眼下暮色深深,马上之人身形隐于夜色之中,但天边一轮明月高悬,一缕月光锦纱便荡漾在他腿边,镫环上玄靴借力果断抽出,月光下靴头靿金冷似寒冰。
待那人利落下马,靠近客栈,灯笼朦胧光晕便照映在那人身上。
“啪嗒”一声,俞挽春下意识便关上窗。
响声惊掠而过,那修长身形微微一顿。
“大人?”一旁的卫使顺着他的眼神看向半空。
只有无尽的黑暗,悄寂的黑夜,隔着纸糊的窗纸,透过窗棂隐隐能见到模糊跳跃的星火。
他想起那一闪而过的白瓷哨子,鬼面诡谲冷森,眼底却柔和不已,他微微垂下眸,“无事。”
又是他?
俞挽春微微蹙眉,她知晓指挥使近日也要南下,可没想到居然这般凑巧,与她同日出行。
还有,指挥使不栖在驿栈,来此作甚?
俞挽春一时间不知作何感想。
不知是否是先前总是梦到他,俞挽春每每见到这指挥使,总觉得不大对劲,怪异感萦绕心头,可她又找不出源头。
俞挽春再无心神继续看下去,但想到这客栈没了空房,这指挥使来了莫非还要用权压人,大晚上将人赶走强占人房间?
她本以为今夜心绪不佳,想来晚上睡不安神,不想她今夜非但没有梦境,相反还格外香甜。
翌日,一夜无梦的俞挽春神清气爽,先前积攒的躁郁终于消散。
她心情不错,便下了楼去用早食。
只是到了楼底,俞挽春便意识到不对劲。
昨日人多嘈杂,但不知为何,今早楼底人少了许多。
当然不乏趁早赶路之人,但也不至于只剩这些人。
小二早有眼力见地将吃食摆放好,位置在一个角落里,想来是云焕等人知晓特意提前叮嘱过。
“不知这里为何只剩了这些人?”俞挽春落座,状似无意开口道。
那小二却压低了声音,“姑娘还是小点声,”他神情复杂,下意识往四周环视一圈,“倒不是其他缘由,只是昨夜来了个指挥使……”
俞挽春俞挽春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复。
好吧……都被吓走了是吗?
这指挥使,果然没个好兆头。
她默默低下头舀了口粥,尝了一口。
昨夜她几乎没有吃下多少,现在便感觉腹部空空,饿极了。
俞挽春吃了几口暖融融的粥,便感到舒服许多。
她拿起一个馒头往嘴里送,刚咬下一口,余光便看到有人从楼上下来。
俞挽春自然懒得去管,不想却是见到一道熟悉至极的人影。
她的瞳孔之中倒映一抹身影,手上微微用力,在馒头上留下了一点指痕。
一旁的晴照见状问道:“可是不合小姐胃口?”
俞挽春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思绪,放过了香软的白馒头。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低下头淡定又舀了口粥,“没有,味道不错。”
“小姐……”晴照注意到俞挽春的异样,不免疑惑。
俞挽春轻咳一声,垂下眸,匙子搅了搅粥底,原本香糯的白粥竟有些索然无味。
她忍了又忍,却迟迟不见那人转身。
那人自下了楼,便始终只背对着她,与那掌柜攀谈。
俞挽春实在忍无可忍,正欲起身,便见到那掌柜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那人下意识转过身来。
“……”彻底看清那人容貌后,俞挽春眼睫一颤,竟然感到一丝不自在,她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只是心脏跳得厉害。
俞挽春忍下心中思绪,再次淡定望去,却见到那人并未关注于她,似乎去了旁的地方。
俞挽春这回不由得有些羞恼起来,当真是动了脾气。
这个可恶的死木头……
俞挽春愤愤地咬了一口馒头。
“小姐好生吃着,我们先去收拾行囊,”晴照缓缓开口。
“嗯。”
俞挽春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只是她也不由得生疑,阿酉是京兆府捕快……他怎会在此……
“小姐……这是望酥糕……”小二此时又上了一盘糕点。
俞挽春微微扬眉,她可不记得自己要了这糕点。
“是那位小公子……”小二解释道。
俞挽春微微一愣。
熟悉的身影来到她跟前,俞挽春却突然不大想理会他。
她慢悠悠又舀了口粥抿进口中,轻哼一声,也不抬头,“你是何人啊?来这儿干甚?”
千想万想,阿酉万万不曾想到竟然会是这种回应。
“我……”阿酉语气微颤。
本是想狠下心的俞挽春又有些不忍,微微抬起眸来看他。
“挽春……”阿酉见她终于愿意抬头看他,忍不住想上前一步,但又,只敢轻轻唤她,“挽春……你……你不识得我吗?”
他声音颤抖得难以掩饰,全然不复往日冷静。
不过一句玩笑,他怎的看起来还有些害怕?
俞挽春见状也不生气了,“坐下来。”
阿酉心神还未平静,没反应过来。
“坐下来,真成傻子了,”俞挽春撇开脑袋。
坐下去的阿酉唇瓣微抿,黑白分明的双瞳一心望着她,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眼角似乎微微泛了红,如凝泪意。
俞挽春眼神移向桌上那盘望舒糕,觉得尤为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她捻起一块。
“阿酉,你怎的让人送糕点来?”
“……”阿酉静默片刻,随即缓声道,“这是茳州的特色糕点,味道很好……”
他这厢说着呢,俞挽春已轻轻咬了一口,柔润细腻入口即化,熟悉的清甜滋味蔓延至舌尖,牵引勾动她尘封许久的记忆。
俞挽春终于想起来,这望舒糕,乃是她先前在茳州最喜的点心。
只是这般多年过去,上京的点心风味与茳州大相径庭。
这望舒糕过往留存于心底,但渐渐便被这上京的百般新鲜滋味覆盖了去,几近忘却,如今再尝,俞挽春却是又想了起来。
“……阿酉,你也来过茳州?”俞挽春忍不住开口问道。
阿酉沉下眸来,垂首间心中麻木的钝痛远比那寻常刀枪剑戟的伤口还要深,他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的剑柄,垂落而下的红穗子在眼前不停晃动,却让他心神越发难以平息。
他面上始终沉静,只轻声道:“是……”
“那可是巧了,我幼时也曾在茳州住过一段时日,”俞挽春将那块望舒糕都咽了下去。
“……”阿酉轻轻应了一声,“嗯……很……巧。”
“不过——”
“阿酉,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俞挽春感到疑惑。
阿酉眼神微微一动,指尖蜷紧,“……我调任职务,奉命随官员南下护卫。”
俞挽春闻言,心中疑惑俱解,而昨夜指挥使来此,想来阿酉也是跟随他,这百般机缘巧合之下才使得他们再度相遇。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先前与阿酉说过的那句“你必定会被贵人相中提携”,只替他高兴,忍不住莞尔,语调上扬,颇有几分骄傲自豪,“你看,我先前可说过,你这般厉害定会受提拔。”
“……只是……我很快便要走了……”阿酉低声道。
他不可多作停留,是以难以始终陪伴在俞挽春左右。
“我会去寻你,”阿酉垂眉。
俞挽春对此并不在意,毕竟先前她早已做好往些时日不再与他相见的准备,而今还有机会重逢,便已是意外之喜。
不过……
“所以,你早猜到你我离开上京后会再遇?”
阿酉点点头。
俞挽春想起前些时日阿酉对她即将离京之事的平淡,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玩笑道:“我还当你真是个冷血无情的捕快,只知道埋头抓人,我走了你也不管不顾。”
阿酉闻言长睫轻轻颤了颤,转而默默摇头,“……没有……”
俞挽春又是忍俊不禁,轻捂唇角抑住笑意,“嗯,放心,我还当你是个好人。”
阿酉这才心下稍安,脑袋垂得更低,不经意撇到俞挽春腰上那只粉红双堇香囊,敛眸:“你可喜欢这只香囊?”
声音中不乏深重的试探。
俞挽春下意识轻柔地抚上腰上那只香囊,阿酉见她动作如此温柔,沉静的双眸眸光微动,神色都不自觉柔和了许多。
“喜欢,当然喜欢,”俞挽春轻声道,“这图纹样式我很喜欢,这绣娘的女红很好。”
话落,俞挽春又拾起一块望舒糕,却见对面阿酉微微蹙眉,不禁疑惑抬眸。
见他怔住的模样,她指尖轻点在油润的糕点上,随即轻手将这块望舒糕喂到他唇边,“怎的又发呆?”
阿酉微微张嘴,将糕点含了进去,但在触碰的瞬间便反应过来,只是如今箭在弦上,阿酉还是强行将望舒糕胡乱嚼了嚼便咽下去。
“不是,”阿酉低声道,“不是绣娘,是我……”
俞挽春眨眨眼。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功劳在不经意间,已被俞挽春安在不知名的绣娘头上,阿酉继而开口,“这香囊,是我缝的。”
俞挽春又随手拈来一块糕点,闻言不禁惊讶,“你会女红?”
“嗯。”
阿酉轻轻应了一声。
曾经他并无多少换洗衣服,可他常常受伤,衣裳不免有许多豁口,为免去银两,他便亲手缝制。
大大小小的补丁左一块右一块,将那衣料底下的残破的躯体遮掩,随着时日推进,他便有了这个小习惯,渐渐心灵手巧,娴熟起来。
不期然俞挽春的赞叹的眼神,他并未想到过俞挽春竟会喜欢他的香囊,“那……我日后常给你绣香囊,可好?”
俞挽春将点心送入口,含笑点点头。
纤细白嫩的指尖上还沾染一点香甜的残渣,阿酉似被蛊惑一般瞧着她的盈润指腹,想起她方才便是用这只手喂他……
俞挽春用手帕轻轻擦了擦手指,随口问道,“阿酉,你何时会走?”
“……即将……”阿酉闷声道。
“喏,那你记得多吃些填饱肚子,”俞挽春将一个馒头递给他。
阿酉接了过去想也没想便下意识咬上一口,俞挽春却脸色大变,赶紧伸手想从他手上抢救出大白馒头。
只可惜,阿酉不愧是武功高强的捕快,出手迅速矫健便罢,连吃东西都这般迅疾无影,教人没有办法抢救出来。
“……”俞挽春只能眼睁睁看着阿酉咬下那口馒头后在口中细细咀嚼,对上他平静的眼神,她几欲张口,但话到嘴边还是强行咽下。
……她忘了,那馒头是她咬过的……
但这话……恐怕现在不适宜说出口……
“没事,你吃罢……”俞挽春深受打击,只得倒一杯茶水来缓解情绪。
送走阿酉,俞挽春深吸一口气回了上房,那房中的丫鬟已将行囊收拾得大差不差,只待俞挽春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