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菩提姻缘树

待俞挽春再睁眼,发觉身上盖着平整的披风,而一旁的阿酉身影早已不在。

她揉了揉双眼,缓缓起身,听到屏风外有桌碗磕碰的细微声响,便知晓现在应已至暮晚。

果不其然,其后便有丫鬟轻唤她用膳。

来到桌前,便见几个仆人布施饭菜,而一个丫鬟正小声纳罕道:“这香囊怎的以前未曾见过……”

那丫鬟见俞挽春来了,便将香囊呈至她跟前,“小姐,这香囊是奴婢方才进来所见,似乎也不是小姐惯常用的香囊,这……”

俞挽春默默拿起香囊,便见朝向她的那一面上,香囊上的女红精致工巧,云纹锁边,镶嵌金丝银线,冉冉一朵渐变晕红花苞,别样秀丽。

双堇……是双堇花。

俞挽春轻抚这香囊上的细密纹绣,自然而然便联想到阿酉,是他送给她的?

她不再深想,“放在箱里,好生看着便行。”

送走了油纸灯笼,得来一样香囊。

只是,她不日便要离去。

两日不过转瞬即逝,日升月落转眼便到启程之日。

这些时日俞父俞母为俞挽春已然备好了车马侍卫,行囊有限,是以俞挽春在衣裳用品上便少了关注,这些茳州外家自然会一应为她准备齐全。

纵使心中千万般不舍,俞挽春也还是告别了爹娘,送走一众平日里有所交往的闺中好友。

此去茳州,约莫十日行程,为避人耳目,车马阵仗并不大,除去暗中保护前行的暗卫守卫,随行队伍并不多,旁人见了也只当作寻常。

只是当马车行至京兆府前,俞挽春不免掀开帘子向外看。

高大宏伟的府门前,两尊威风凛凛的瑞兽石像坐镇,铜铃般的眼睛怒视往来行人,坐高台俯瞰这众生万千一切仍如昨如旧,不见有何不同。

虽说她早有心理准备,可俞挽春还是忍不住感到些许不满,这个傻子,若真将她当做好友,怎的连送个行的功夫都不愿给出来?

帘子悄然落下,俞挽春阖眸休憩,静倚车壁。她轻轻抚上腰间所佩香囊,心中不满随着这马车偶尔的颠簸而消散褪去。

这上京城门大开,守门侍卫看了路引后,马车便缓缓出了城门。

道路人迹多繁忙,也不过化作一滴水融入这再寻常不过的人流之中,头上艳阳空前明亮,坦坦荡荡如日月照耀,车轱辘声徐徐悠扬,通往前方道路。

马车一路沿官道驾驶,行进尚且还算平稳,待到夕阳西下,便寻了个客栈暂且住下。

“小姐,已定了楼上上房,小姐是想在楼下用膳,还是客房?”

听到车厢外传来声音,俞挽春缓缓起了身。

听到动静,晴照上前来,轻轻扶住俞挽春,搀她下马车。

“令人送进客房罢,”俞挽春缓声道。

她身子骨有点疲乏,只想快些休息。

眼前是一家客栈,几只灯笼悬挂在墙角屋檐下,自然是不如上京,但这官道方圆几里,此间客栈却也是条件最佳之所。

沉重木门发出巨大的“嘎吱”声响,她们走进客栈,客栈是临时行人聚集的歇脚地,几乎座无虚席。

由小二领路,俞挽春上了楼。

这木阶想来有些年头,看着陈旧,但应是常有专人清洁,没有令人难以忍受的腐朽尘灰气。

进上房不久,小二便提了食盒,将热腾腾的饭菜一一摆在客房桌上。

俞挽春吩咐小二准备热水,随即坐在桌前,看着这满桌子的饭菜,莫名提不起劲来。

她对食物算不得挑剔,何况这些热菜看着也还可口,但不知为何,自从离开上京,虽不过半日,俞挽春却懒散很多,身子骨都懒倦了,对这吃食也提不起兴致来。

俞挽春只草草吃了几口,以防深更半夜肚子难受,便欲姑且休息片刻养养神。

偏生越是想要安生,这繁闹便上赶着扰人清梦。

敲门声在她昏沉之际侵入大脑,噪音惹得她不禁蹙眉。

门外晴照迟疑不定,虽说也不愿打扰俞挽春的安宁,但事出突然,斟酌之下她也只得继续出声,“小姐……楼下有人惹事……”

客栈有人闹事再平常不过,但既然晴照这般开了口,自然是牵扯到了她们身上。

这才堪堪到客栈不久,如何能够惹是生非,虽说俞挽春的随行不少,但都是精心挑选而出的侍从,轻易不会主动惹事。

俞挽春忍下心中燥意,便理好衣裳,下榻大开木门。

“发生何事?”

“小姐,这客栈原本只剩最后几间客房,最后一上房,归了我们,只是方才又来几人要投宿,知晓后没了客房,也不讲理,开始闹事起来,吵着要我们给他们空出来。”

原本这事不该惊动俞挽春,只是那些个人不似普通人,都是些练家子,要出动这暗处的侍卫,这便不是她们这些人做得了主的事情,便只得前来询问俞挽春的意思。

俞挽春沉默片刻,“且等等,我下去看

这俞府的侍卫非寻常,俞父俞母再三告诫俞挽春,出门在外,势必小心行事,轻易不要暴露,俞挽春便不打算随意惹事。

而今她被扰清幽,本就不耐,又见原是遇上这些蛮不讲理之人,她倒也乐得先去会会他们。

楼下人潮涌动,本就人多嘈杂,如今更是陷入尘上喧嚣之中。

人群中央,一个大汉一手拎起这柜台后的掌柜,口沫横飞,“你这掌柜还真是没有半点眼力见,你穷大爷我,那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要你一间客房,那是给你面子,你倒还好,居然还推辞不给?!”

那掌柜白发皓首,如今面对这满脸横肉,蛮不讲理几人,也是苦不堪言,他苦笑道:“……壮士,非老朽不愿啊,若是有,老朽自然双手献上,只是如今的确没有空房……”

眼见这人脸色愈发阴沉,掌柜叫苦连迭,“左右这驿站周遭不少客栈,鄙舍实在无空房,壮士也可再择其他……”

这话里话外皆是让他们寻其他客栈,而那大汉是几人头目,他若是真应了这一声,便是在他们面前丢了脸,这无异于自砸招牌。

他见这掌柜不知变通,更是气愤,举起拳头便要往那掌柜头上砸去。

那掌风便要砸下来,若是当真落在掌柜身上,下场如何不言而喻。

其余人却也不愿染上腥臊,大多只是隔岸观火。

“停下——”

但此时,一道清亮的少女声音便从上头落下,轻飘飘的并无多少分量,却让那大汉的拳头猛地停在半空。

众人同样不由自主地望向声源处。

“咯吱……咯吱……”

只听得楼上传来一阵随风而起的轻缓脚步声,蜿蜒盘踞的木阶上缓缓走下一神容恹恹的少女。

灰扑扑的梯阶上木板陈旧,周遭一切黯淡陈朽,那人缓缓出现在木阶之上,她未施粉黛,装扮素朴,举止却贵气从容,白缎裙角迤地,抬眸间眉目清绝疏冷。

“我倒是不知,光天化日,竟有此等无理之人。”

俞挽春毫不客气地轻嗤一声。

“……你……”那大汉动作微顿,他没有想到胆敢出威风的竟然会是一个黄毛丫头。

他也瞧出俞挽春不似寻常人,但他如何想也想不出她是哪家的贵人,左右也无印象,况且在下属面前,他自然也不愿被一个小丫头吓住。

“这位姑娘,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

“闲事?”俞挽春冷不丁开口,“我倒是不想管这腌臜事,可你要抢我这客舍,令我无处可去,这可就与我相干了。”

“那上房是你的?”那大汉蹙起眉来,随即便恶狠狠威胁道,“若你愿意,我愿用双倍银两换一个房间来,劳烦你考虑考虑,否则……”

他冷笑一声,“可莫要怪我们兄弟手心无情了。”

俞挽春本就心情不虞,而今更是毫不客气冷嘲道,“手下无情?我看你也是别无本事,只敢一味欺凌弱小。”

“你!”那大汉气急,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竟然如此伶牙俐齿。

俞挽春身后的晴照则是不禁恍惚,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从小姐口中听到如此一针见血的话来。

她本还担心小姐难以应对这场景,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俞挽春颇感不虞,实在看不惯这些人,惹到她头上来,也算是他们倒霉。

眼见这大汉气急败坏,她继而冷冷开口,“此地离驿站不远,你胆子倒是大,还敢在此惹事。”

那大汉只觉得自己遭人看轻,便忍不住抬手直指俞挽春,“我告诉你,这片地把我这余穷的名头喊出去,谁不给大爷我几分薄面,你这黄毛丫头还敢这么嚣张,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我……”

“余穷我不知晓,至于我敢不敢,那是就是我的事了。”俞挽春语气冷淡。

大汉气急,他不大敢直接撕破脸,可若要他这般放弃,他也实在不甘心,这般想着,便见俞挽春冷冷瞥了他一眼。

他顿时被镇住。

“现在就滚,”俞挽春冷嗤一声。

“你找死吗?……”郑岩怒不可遏。

俞挽春的身形不算高挑,面对这身强力壮的大汉,彼时她眉目微凛,眼尾上挑,张扬恣睢,懒懒掀起眼皮看他,便仿佛居高临下一般,没有输半分气势,“那你便试试?”

他被这眼前震慑住,随即不由得犹豫起来。

这人是谁……

怎敢如此嚣张……

但这丫头片子若无倚仗,哪来的胆子敢空口无凭,何况看她这通体气派,的确也不像寻常人家……

他的拳头紧了又紧,到底还是不敢乱来。

他不敢赌,这丫头片子指不定是从上京而来之人……

上京……多权贵……

若是不小心得罪……

他悻悻收回手。

“滚,”俞挽春冷声道。

那大汉闻言怒火冲天,却也确实不敢再如何。

顶着众人眼光,他生平头一回感到脸上火辣辣疼痛,只得赶紧快些领着自己的下属离开。

“真是丢人现眼……”晴照微微蹙眉随即不禁在俞挽春身旁轻声道,“小姐可真是厉害……”

俞挽春神情懒倦,闻言轻轻摇了摇手。

她欲上楼,但见那年迈的掌柜呆愣在原地,压声与云焕吩咐,“给那掌柜些银两,便当做这桌椅的损失。”

俞挽春不再停留,转身上楼回到上房。

晴照给完银子,便也来到客房内。

这客房布施简陋,更是不消与俞府相比,晴照眼神落至床头懒倚的少女,轻声道:“客栈多陈简,辛苦小姐要忍些时日。”

俞挽春只阖眸,摇头应声。

“小姐,你方才那般模样,我委实钦佩,”她忍不住感慨一声。

“不过讨巧罢了,”俞挽春微微睁开眸。

“外强中干,也不过只敢逞口舌之快,这种人,随便吓唬一下,便怕了。”

那几人若是长眼睛,去了便不再来闹事倒还好,若是没有,贼心不死去而复返,她这俞府侍卫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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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饮
连载中十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