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也没料到俞挽春会被吓到,眸光轻飘飘落在她的身上,随即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俞挽春不动声色地又往旁边挪了几步,敷衍地扬起笑来,半点不见方才的狼狈,微微作揖,“臣女见过指挥使。”
指挥使瞧出她不愿正面看他,微微垂眉,哑声轻轻回应。
再度从他口中听到这沙哑的声音,俞挽春忍不住又微微蹙起眉来,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异样。
“指挥使大人可是有事?”
俞挽春云淡风轻开口,仿佛她方才始一见面转身便跑是他的错觉一般,她不大乐意去直视这个指挥使,气势也未落下风。
言谈举止恰到好处,没有半点失了礼,可正是如此才愈显疏离。
为何要逃?
“……”指挥使缓声道,“你……落了物件。”
俞挽春早在脑子里想过无数可能,暗自做好应对之策,不想竟是听到这番言论,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指挥使却是已经默默抬手,在她面前摊开手心。
掌心上赫然是她半露的香囊。
俞挽春下意识抚向自己的腰间,那里空落落一片,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心神不定之际,无意掉了香囊。
意识到这一点,俞挽春觉得着实古怪。
这指挥使怎么还怪好心的?
她轻咳一声,“多谢指挥使,”随即迅速接过香囊,极力避免触碰到他的可能。
这香囊已经被摔开,从中露出木符的一角,俞挽春默默将丝绳系紧再度挂回自己的腰上。
距离如此近,指挥使自然也注意到那香囊中的木符,他沉默半晌,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动,旋即抬起眸来。
俞挽春始终保持警惕,注意到眼前鬼面一闪一闪,眼见他似即将有所动作,心中警铃大作。
她索性直接忽视指挥使的眼神,强行按下起起落落的心神,虽说眼下氛围并不如表面这般风平浪静,但至少现在可以离开此处。
……不是吗?
当俞挽春回到住持禅房前,没想到指挥使竟然也一并来此,两两相望,面面相觑,彼此相望无语微凝。
“今日果真是有缘,”住持再添两盏茶杯,面上仍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老衲实乃有幸,得以此时接见诸位。”
俞挽春皮笑肉不笑。
一时间,她真是有些怀疑这个主持的本事了。
虽说眼前这位高僧,举世闻名,可方才他说了什么?
俞挽春这会儿才想起来。
正缘已至?
谁?
指挥使?
俞挽春觉得可笑至极。
狗屁正缘,指挥使要是她的正缘,她俞挽春就……
俞挽春心里哪怕只是想想,都觉得一阵恶寒。
一番言谈,俞挽春这才知晓,这指挥使原来是奉命来此寻这主持。
俞挽春对此并无兴趣,她本还想再多向这住持多加追问几句先前解梦之谈,偏生这住持俨然不欲再多言,只与他们讲些闲语。
于是,她很快便和住持告辞,赶紧和晴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俞挽春回到俞府心神俱疲,不再多言便进了里屋。
她一手撑着下颌,倚在榻上,半昏半醒之间,屋外晴照通传有人求见。
俞挽春大脑昏沉,忍不住嘟囔是何人来得这般不巧,本不欲见,却听见那人是阿酉。
她强行撑开了眼皮,唤人叫他进来。
得了准许的阿酉从屏风后走来,便见到少女慵懒倚榻,半睡半醒,眼皮沉沉,似芙蕖轻卧莲蓬,清艳明丽的张扬脸蛋此时染上几分惺忪睡意。
阿酉缓缓向前一步,抬起眸来。
“嗯?”俞挽春慢吞吞伸了伸懒腰,腰肢此时仿佛无骨似的软瘫在榻上,“阿酉……”她声音懒倦,“你怎么来了?”
阿酉看到她的瞬间,眉眼间覆盖的一层淡淡阴翳消散。
“无事,”他顿了顿,静静道,“……我想来看看你……”
俞挽春阖眸,无声轻笑,双手交叠,脑袋轻轻枕在上面,闷闷发声,“那你何时会走啊?”
若放以往,阿酉或许会很快便离开,可这次,他却迟迟不愿就这般离去,“不想……”
“那怎么办呀?我要休息了……”俞挽春有意拉长尾声,将脑袋埋得更深,憋住笑意。
阿酉静静望向她,好在俞挽春继而道:“那你给我念个话本,如何?”
她有意逗他,阿酉也只是点头,“好。”
俞挽春伸手指了指一旁的交椅,“阿酉随意坐吧,至于话本……”
她慢悠悠道:“在书架上,你随便拿一本便好。”
阿酉以往少闲暇,也无甚解乏之物,话本于他,也是不通的稀罕物,只偶尔从旁人口中听过。
他在架上扫了一眼,从顶层拿下一本书,书衣上署名——天下舍我其谁万万生。
这书衣花花绿绿,阿酉凝眸看了片刻,正考虑是否该换一本,而身后俞挽春已然柔声催促,他便不再犹豫。
俞挽春见阿酉在旁坐下,笑吟吟看他,“念吧。”
她以往总是时时要苦读四书五经,子史经集,这对她这般跳脱性子而言,实在可以称作折磨。
于是私下里她便常托丫鬟替她去民间寻来些时兴的话本,权当解闷。
只是,话本搜集得多便也看不过来了,久而久之,书架上便常常堆积许多未曾翻阅过的话本子,诸如阿酉手中那本《魂入千桥》,对她而言,便是新鲜的故事。
是以,俞挽春此时倒是真有了几分兴致。
阿酉默默翻开话本,一目十行扫了过去,却是微微蹙眉,迟迟没有念出来。
“阿酉?”俞挽春朝他眨了眨眼。
“……”阿酉眼角微垂,扫了眼这话本上过分华艳脂腻的词藻,“这个不适合。”
俞挽春看着阿酉这般正经地解释,忍不住抬袖掩去唇间笑意。
她状似不解,随即装作了然地点头,随即一本正经道:“阿酉,这话本上的东西本就是供人排遣的,你看到的是何内容,全取决于你是如何想。”
话落,俞挽春便挂起一副教训他的神情,反过来苦口婆心规劝道:“阿酉,真是想不到,你看着规矩,怎么脑子里这么爱乱想呢?不过一个消遣的物件,你岂非当真了?”
“……”
他胡思乱想?
阿酉面无表情。
他手上攥着书脊,手背绷紧,用力得近乎苍白,透着皮肉下的青筋。
“……”阿酉便默默念出声来。
念到后头,阿酉语气逐渐僵硬起来,他一板一眼地念着眼前艳曲糜藻,从他口中冒出来的字眼,毫无波澜,甚至没有半点涟漪起伏只有丝毫不带感情的照本宣科。
俞挽春一手撑起脑袋,眉眼含笑。
只觉得他这样子远比话本内容有意思。
此时,这话本中的情节已然发展至这两个主人公已然相遇,两两风流相遇,彼此互相不敢睁眼看向对方。
“阿酉?可是我入不了你的眼,你怎的不愿看我?”俞挽春无辜道。
俞挽春是伪装的好手,她刻意降低声音,放得又柔又轻,有意将委屈的小情绪流露而出。
这激得阿酉下意识抬起头。
一双点漆寒眸如玉冰透,眼底沉着无声的执拗,“怎会……”
俞挽春本意不过逗弄他,闻言不禁莞尔,“我知晓,阿酉也好,我可是将你当做了我的友人,”俞挽春莞尔。
阿酉低低应了一声。
许是真的累了,俞挽春撑着脑袋,困意逐渐袭来,不知不觉间便闭了眼。
她不知后面又发生些什么,只觉得这次睡得格外安稳香甜,近日频频被梦境缠身的烦闷通通离去,天地之中,只她平平淡淡一人,心驰神往的宁静久违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