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行个六七日,俞挽春已逐渐适应这客栈与马车的周转轮回,没了先前的不适应,便很少再在客栈中花心思停留,一行人很快便来到兼州青城附近。
东南有茳、兼、越三洲,呈三角包夹之势,彼此联系牵制,从北至南,若想到茳州,则须得穿过兼州,青城所属兼州,正是兼州边城,临近茳州。
青城周边多山,尤其远绿山乃是天下奇绝,群峰叠巘,深山老林绵延不知多少,终年青绿,此为“青城”一名出处。
“小姐,若继续向前,我们会遇上淮甸湖,这个时节,行船恐怕摇晃得厉害,只是若拐弯坐马车,行程便要多出来些,”晴照轻声问道,“小姐觉得如何?”
“坐马车罢。”
俞挽春微微静倚在马车车厢上,从起伏飘荡的帘子向外望,便见到那碧螺翠玉似的淮甸湖此时瀚然波澜,天接无穷,水浪浩如烟涛鼓浪,其广阔远非上京静水可比。
两岸青峰有猿清啼,俞挽春记得这淮甸湖,虽有这雅致灵秀的称谓,可惜在她印象中,满月湖一年四季,常有风浪。
她不喜欢游船,至于缘由已经记得不大清楚,但想来是先前栽过跟头。如今再遇淮甸湖,她情愿在地上多跌个几次,也不想再上船。
车夫将缰绳一拽,便使得马儿转身拐去一旁的小径。
此途渐远官道,乡野小道荒草丛生,以至两边人烟稀少,越是往里,树木便越是葱密。哪怕是在车厢内,俞挽春都能听到张牙舞爪伸出的枝干拍打在车厢上的清脆响声。
好在马车迅速穿过树林,俞挽春扶了扶脑袋,险些被撞晕过去,这石子小路实在避之不及,无论如何小心,车厢里的她都被撞得东倒西歪,连同坐一车的云焕努力想扶住她,偏偏连自身都难保,只能勉强维持住身形。
俞挽春刚松了口气,却突然听到不远处一阵脚步声,慌忙匆乱,甚至隐隐杂有污秽难听的刺耳之言。
“外面怎的了?”俞挽春揉了揉太阳穴。
“启禀小姐,前方有一群人在追一个女子……”车夫低声回应。
俞挽春微微蹙眉。
她捂住胸口缓了一会儿心神,便从马车里探出脑袋。
现在已出了树林,眼前是荒山,是山野,但比起之前,多出人烟,远处还可见袅袅炊烟,白雾云团似的环绕着卧眠山腰的村庄。
入眼望去灌木丛生,不远处一年轻女子头发凌乱,眼圈红肿,唇瓣干裂渗着血丝,艰难地往前跑。
而她身后有几个穷追不舍的男子。
夹杂谩声辱骂,口中不断吐出的污言秽语钻入耳中,俞挽春脸色冷下来,抬手在车壁上轻敲三下,再重重敲击一声。
年轻女子看到前方出现的少女,以及她身后环绕的车驾,一时间不知晓这些人来历,她惊疑不定,但身后是刀尖上舔血的流寇,便不敢停下一步。
她却听到眼前有几个黑影现身,她心惊胆战,下意识抱紧了手上的包袱,闭上眼,咬牙往前冲。
下一瞬,痛苦的哀嚎声在耳畔响彻,追逐的脚步声戛然而止,转而代之的是沉重倒地声,刺耳的惨叫在原地翻滚,将她心中恐慌驱散一二。
睁开双眼,便见少女不知何时来到她跟前,素袍简袖,扬着那张明艳脸蛋,笑靥似锦繁丽,“姐姐,你还好吗?”
感受到她身上平和的气息,终于意识到眼前人别无恶意,女子缓过神来,双眼充满血丝,泪水彻底隐忍不住,簌簌落下。
那些个凶神恶煞的男子,歪七扭八地摔倒在地,痛苦地捂住腹部挣扎扭曲,鬼哭狼嚎似的哀声一片。
“小姐,这些人该如何处置?”一名侍卫向前,躬身问道。
俞挽春未言,只眨眼向女子示意。
那女子眼中含着泪,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俞挽春在询问她的意见。
她诚惶诚恐道:“姑娘……多谢你相助,只是可惜……恐怕连累了你……他们这些人都是……”
“你们敢!你们要是敢动我们,大王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被制服在地上的那群人听到这几人旁若无人地商量如何处置他们,顿时内强中干地扯着嗓子威胁。
“大王?”俞挽春微微扬眉。
出声的人以为这小姑娘被他吓住,有了底气,怒呵道:“我们大王可是这里的山大王,你今日若是把这女人交出来,我们还可既往不咎,否则你就等着……”
“呃!”
那人这次威胁人的话还未完全说出口,便被一块小石头弹中了脑门,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终于安静了。”
俞挽春拍落手上的尘灰,慢悠悠道,“你们呢,要是嘴巴也停不下来,我也可以拿你们再练练手,”她瞥向其余人,那些人敢怒不敢言,闭上嘴,甚至忍不住想往后蛄蛹,但被看守的侍卫一脚踢了回去。
南方多山峰,地形险要,寇乱横行的情况历来比北方要严重,尤其这青城,若遇上山匪倒也正常。
俞挽春若有所思,而她身旁的女子却是忍不住开口,“姑娘……这人说得不错,那些山匪若是到时候报复于你……”
“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命再回去禀报,”俞挽春微微一笑。
“把他们绑好了,现在便将他们送进山下青城官府,”俞挽春向后招了招手,侍卫领命,拿出绳索,任那些人鬼哭狼嚎,半吊子功夫自然是敌不过俞堂生精心挑选出的精兵力将,他们手脚麻利迅速将这群流寇捆绑好。
“姑娘……”女子也算是看出俞挽春这般气魄恐怕非寻常人家,也消了声,不敢多探究她的底细。
俞挽春扶着虚弱的女子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她微微侧首,吩咐身边人去取了些水。
待女子终于平复完全,俞挽春将一个小水壶递给她,对上她那尚含警惕的眼神,俞挽春眨眨眼,“姐姐,放心吧,我对你没有恶意,不会害你。”
女子愣了愣,随即摇摇头,喃喃低语,“我这种人,身上也别无所图,姑娘能够救下我,已是菩萨下凡,慈悲心肠,我当然也不敢多想。”
她接过水壶,感激道:“今日多谢姑娘。”
俞挽春站起身向山下望,只见那片沃野之中群山环绕青城,满眼青峰似碧玉,其中卧有蜿蜒城墙延绵,随山势高低起伏。
只要下了这山,便可以进青城,穿过青城,便抵茳州边城。
忽传扬尘踏叶声,转过头去便见到的两个从山下归返的身影,乃是不久前下山送那些个流寇去青城官府的侍卫。
“小姐,”其中一人行至俞挽春跟前,“青城城门已关。”
俞挽春闻言微微挑眉,而今不过堪堪过了正午,这城门未免关得过早,“城内发生何事?”
“属下将贼人送达官府不久,将要出城,便听闻有些山贼混进城内,官兵欲抓贼寇,便欲关城门防止他们逃去。”
“……此地这山贼当真是泛滥,”俞挽春微微沉吟。才来多久,便接连遇上这些山贼。
只是,如今城门已关,也不知何时还会再开,今夜恐怕是进不得青城,看来得另寻他路找个过夜的去处。
“……姑娘……”
沉默许久的年轻女子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试探性出声,“姑娘如今想来是进不了城内,不如与我一同去寻阳村暂且歇脚?”
她有些迟疑,“姑娘安心,我没有其他想法。我是外地之人,先前也是留在寻阳村暂驻,那里的乡人多淳厚,也很欢迎人,有几家逆旅,只是我运气不好,出寻阳村不久,便被方才那群贼人盯上……”她无奈苦笑。
俞挽春自然也不怀疑她,她看人眼光尚且还算不差,看得出眼前女子无异心,起码无甚怀心肠,于是她点点头,“好,多谢姐姐。”
女子此时稍微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意来,“姑娘不似普通人,你唤我一声姐姐,恐怕我也是担不得,我名蒹葭,你还是这般唤我为好。”
“出门在外何来这般多讲究,唤得乐意便是最好,”俞挽春挽了挽袖子,两眼弯弯,“姐姐,我们这便走罢。”
寻阳村距离此地不算太远,就在半山腰处,难得的一块地势低平之处。
村前一石碑,不知无言伫立几何年,上面朱漆随日月侵蚀字样逐渐模糊,如今早已看不清纹路。
蒹葭领着俞挽春一众人找上了先前她暂宿的逆旅,但这家院子不够大,容不下这般多人。
“蒹葭姑娘,我这儿院落小,但村头老赵头一家,他们院子大,我领你们去看看。”
这家逆旅里的何婶显然与蒹葭关系不错,见到蒹葭,一拍大腿不消多说,停下手上择菜的动作,随手在灰布腰裙上抹了抹,揩净手上残留水意。
她放下簸箕,朝院中这群人招招手,“快快来,等会儿我回来做完饭也送些饭菜给你们送去。”
何婶是个健谈的主儿,言笑不断,她见着俞挽春,便尤喜这个机灵的小姑娘,“小姑娘也应是从北方来的?”
俞挽春不禁被她这热情爽快感染,“正是,婶婶是怎么瞧出来的?”
何婶轻笑,“人生在哪可不一定就活在哪,但这乡音难改。”
“婶婶说得是,”俞挽春莞尔,“不过,我生于茳州,是长大了些,才离了茳州。”
“而今回来了可是最好的,定不会教姑娘后悔。”
这一路说着,也便到了村头老赵家。
这何婶几步上前在木门上敲了敲,“老赵头,我这儿给你送上活计了,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