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挽春听着觉得着实心酸,而阿酉望着她耳上佩戴的明月铛,轻声问道:“你喜欢吗?”
“喜欢,”俞挽春轻轻点头,但看着阿酉这架势,忍不住开口,“你这便要离开了?”
阿酉微微垂眸,“京兆府中有事务需要处理……我不可久留。”
“你身上的伤这般严重……”俞挽春实在不大赞同,“若不静养十天半月如何痊愈?”
“无碍,”阿酉语气认真,“不妨事,公务要紧。”
他神情沉静,俞挽春也能听得出心意已定,只默默望着他,“无论如何,你要顾好身子。”
“好……”阿酉眉梢微动,手指不由得攥紧了灯笼提手。
“大人?”
临汾见眼前人始终盯着案上的那只花灯,虽说戴着鬼面,却也能看出他的凝神专注。
本以为这灯笼是何关键的破案物件,但当他在一旁静候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终于隐隐约约意识到不对劲。
这般颜色鲜艳的花灯……不大像是大人的风格。
临汾颇感诡异,默默递上一份书信,“大人,前御史来了信。”
指挥使终于缓缓收回眼神,他接过书信,拆开信封,淡淡扫了一眼,
这信中内容不长不短,不过是随意一览,便能察觉到这写信之人的意图。
辞令真挚素朴,言语状似情真意切,实则左右不过是——拉拢。
“日后他所寄书信,都烧了,”他淡声道。
乌云压城盘旋在空,暗夜浮沉亘古不变,忽闻鸡鸣,启明星骤然浮现,天际一束光线冲破状似金汤牢固的包围封锁。
九重天穹宇之上,一寸金银一寸汉白玉阶,禁军守卫持剑交戟,百官次序井然,文禽武兽,泱泱一片。
抬首,殿宇高堂,十二金旈下喜怒不形于色,明黄龙袍威严无形,叩首,典仪郎高唱,百官再拜,方浩浩汤汤起身。
稍静穆片刻,朝列之中便有人声不安分地响动,随即一人走出,直直朝高堂天子稽首,“陛下,臣相召有本欲奏。”
“前爱卿,但讲无妨,”承元帝微微抬手。
前御史躬身,随即高声道,“陛下,臣恳请彻查杨仆射之事,其为民请命,两袖清风,此等清官惨死府中,如若放任不管,实失民意。”
此话一出,顿引朝堂沸腾。
这前御史所言便是前些时日上京沸沸扬扬的杨和桢书房失火一案,杨仆射被活活烧死,最终只救下一具分不清面目的焦尸,经过一番排查,最终也只是判为意外。
前御史泰然自若,继而开口,“所谓府中失火,未免浮于表面。”
与此同时班列有人紧随其后,“陛下,前御史所言极是,”何中丞缓言道,“不见示众之证,仅凭这寥寥几句片面之语,何以服众。”
他话里话外有所指摘,有意无意看向御阶之上,天子近旁,不惧皇威,殿中悬剑之人。
着鬼面,不露锋芒,却触及即生寒,诡谲魌头如梦魇笼罩在整个朝廷之上,百官不敢直视,与皇威无异。
何中丞下意识收回视线,垂首拱手道,“陛下,张尚书曾言曰事已定局,然下臣以为不然,其中调查恐怕有所偏颇。”
见言语波及至自己,刑部尚书张昌意不动声色轻瞥他一言,却也并不接招。
他起身班列而出,并未顺承何中丞所言,“指挥使亲查,堪得成论,以中丞所言,便是不服指挥使执法,大理寺卿审判磊落之举?”
何中丞脸色一变,忌惮地看向指挥使,但见朝堂争论,未曾影响那人分毫,哪怕事情隐隐牵涉言及于他,他眼神都未曾施舍半分。
“张尚书所言便是有违其实,下臣自然不敢不满指挥使行为,只是不忍定论匆匆,以为此举有所不妥,若能复得详勘,才可……”
张尚书面对他这滔滔不绝的冠冕堂皇,轻描淡写将其堵了回去。
“指挥使奉陛下御旨彻查,当日数仵作下场验明,再有杨仆射仆人亲口所言,当日未有贼人,况杨大人早已盖棺停尸距今数日,若依你言辞,一则颠倒陛下恩德,二为不敬亡者安宁。”
前御史微微眯起狭长的双眼,细褶密纹遍布眼角,“尚书何必如此,本官与中丞,左右不过想替杨大人讨个清白,何必要为我等扣此等高帽?”
“前御史与杨仆射私下交情之深,实乃感天动地,只是而今亡魂未安,再为惊扰,恐怕非鄙人诓言,”张尚书慢悠悠开口。
“你……”前御史却是忽而息了声音,这言辞还真是直接将将他往火里推。
他心里暗暗冷笑,这张尚书与那指挥使皆是一丘之貉,无所顾忌。
“与其分散人手去想那已尘埃落定之事,不若再谈这江南灾害,恐怕才更有益民生。”
张尚书此言,使得朝堂明里暗里的窸窣声皆是戛然而止,无声的死寂渗透入这朝堂的各个角落。
或许怪不得他们畏惧退缩,这江南抗灾一事可不简单,直接便令百官想起先前,指挥使未报朝廷立诛工部郎中一事。一时间众人皆是面露异色,再未有动静。
此等先斩后奏,着实是诡闻。
但后经查证,一切也不过是其咎由自取。
那户部郎中先前利欲熏心贪图赈银,暗地克扣那些用于赈灾的救济灾粮的消息。
江南与上京距离之遥,小吏因承着上头长官的意,加上自己的私心,这层层克扣,放纵贪污,造成救济粮不知多少被中饱私囊。
用于水患维缮堤岸大坝,修建水利,抵御水涝工程几乎难以进行到底,以至于江南生民饱受灾难,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可谓苦不堪言。
在此寸步难行境地之下,先前指挥使狠戾手段,以杀震朝堂乱象,此举不知令多少官员暗自惊悚。
只怕这头悬刀刃,他们终有朝一日步了这户部侍郎的前程。
是以朝中百官的激烈抗议声才渐渐消退。
“陛下,而今要紧之事,确是这江南一事,虽水涝如今已平息,却不知其中负责要员可否还有隐患,臣还请陛下派官员去往江南,兼查巡抚,革私除尘,杜绝先前营私之举。”
一道声音缓缓从身旁响起,前御史瞥见那人,原是少卿陈缶。
他微微蹙眉。
“陛下,陈少卿所言极是,为官之道最忌贪腐,这江南一带,本该是富饶民乡,若非此次水害,恐怕这些个蛀虫还不曾暴露而出。如今当务之急,便是要彻除根源,以儆效尤,至于杨仆射一案,当死者为大,勿要再扰其安宁。”
前御史闻声,脸色彻底大变。
此人令前御史全然不曾意料得到,竟然会是刘相国。
这老狐狸终日和稀泥,今日竟然也会赞成刑部尚书言辞。
刘丞相眼神不偏不倚,直接忽视了身旁前御史的不虞眼神,只是垂首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
刘丞相在朝中鲜有立场,但他能当上这百官之首,自然也有他自己的本事。
朝政之事,历来清流中立,中庸平衡之道,被奉为至宝,只是如今,他却是不得不出手。
刘丞相便是刘文琢之父,他向来知晓这好儿子与那白侍郎交好,交情甚笃。
只是他也是万万不曾想到他这好儿子竟是背着他趟了这浑水。
这江南多水,水患几年一遇,多需未雨绸缭,是以朝堂前些年岁便外派白侍郎南下,亲自处理这江南水患。
白侍郎在江南早已察觉这赈银出了差错,面对日益严重不可操控的水患,他修书一封送到上京刘文琢手中。
刘文琢或许被外人视作纨绔,一事无成,只知交些酒肉朋友,沉溺耽乐,可他堂堂相国之子,上有这在朝为相的父亲,又岂是真正的宵小之辈。
他知晓自己父亲的为人处世,何况这灾情紧急,不容得半点拖延,若是请其他人,恐也会延误。
情急之下,刘文琢便做出一个惊人之举,他决定向指挥使言明这灾情,请他出马。
指挥使的手段有目共睹,但未必是那等残害忠良之人,左右不过是赌上一把。
好在他没有赌错,在此缺人震慑的境地,唯有雷霆方能威慑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