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理你

“我不会不理你……”

阿酉慢了半拍,他低声轻喃着什么,眼角那那抹胭脂色如血玉愈发殷红,皮肤灼烧仿佛沸水般即将融化。

俞挽春看得心一抽一抽地疼,等到她终于动作生疏地将他身上衣物褪下,她被眼前这一片血肉模糊刺得忍不住闭了闭眼。

拿着药罐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俞挽春深吸一口气,“阿酉……你忍一忍,可能会有点疼……”

当然不会只有一点疼,那猩红的药粉轻轻覆在他裸露的血肉之上,阿酉全身紧绷,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看着她。

等到终于上完药,俞挽春才终于松了口气。

当她举着一旁的布条,俞挽春犹豫片刻,感到头疼,她从未给人上药包扎过,而今她实在担心自己的包扎手法。

脑袋昏沉的阿酉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缓缓抬起手想要接过布条。

“你干什么?”俞挽春下意识缩回手。

阿酉嗓子干哑肿痛,每吐出一个字喉咙宛如被碾压,说得尤为艰难,他一字一句道,“我……我自己来……”

俞挽春闻言气得想笑,“你自己来?你想弄死你自己吗?”

“……阿酉……我唤来大夫,让他给你包扎好不好?”她想要试图安抚劝慰他。

阿酉迷迷糊糊间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闻言缓慢坚定地摇头。

俞挽春头更疼了。

这傻子平日里倒是做什么都甘愿,不过是待人冷淡些。如今他昏着脑袋,却比平时还要疏冷几分,甚至都不愿他人靠近接触。

俞挽春此时面对着她亲手给阿酉包扎伤口,以及阿酉自己缠上布条的两重选择,她心里无奈,但也没办法。

“你……你等会儿疼也没办法,”俞挽春忍不住轻轻瞪了他一眼,“忍着。”

阿酉轻轻眨了眨眼,便见到俞挽春小心翼翼地攀上他的肩膀,动作十分生涩地给他一点点缠上布条。

俞挽春知道他定是疼的,可这人也不知是经历过什么,反应平静如水,是以俞挽春都无法判断自己下手轻重如何,只好低着脑袋凑到他身前,细致地看紧手上的每一个动作。

不知何时,眼前之人忽然绷紧身体,俞挽春连气都不敢喘,抬起头来,“疼?”

阿酉却只是垂着脑袋,没有动静。

俞挽春注意到他耳尖不知何时也染上红霞,指尖微蜷,不像是被她弄疼,她静默片刻反应过来。

虽然她也不大适应与男子如此亲密,或许出于报复心理,她放下顾虑,在为他扎完后,便故意地狠狠揉了揉一把他的脑袋。

阿酉神色清冷,但耳尖越发红,不敢抬头看她。

俞挽春站起身,缓缓伸展四肢,待她站直,一股酸痛无力便清晰地传遍全身,她轻轻活动着手腕。

好在阿酉的背部没受多少伤,俞挽春将一旁的披风轻轻披在他的身上以免着凉。

俞挽春不放心地俯下身凑近来给他整理披风,“阿酉……你……”

软榻上的阿酉不知何时睁开双眼,他听到了细微动静,便转过头来看向她。

“阿酉……”俞挽春没有想太多,她走上前,下意识将披风往他身上拉了拉,“你感觉如何?”

阿酉微微摇了摇头,“无事。”

俞挽春信不过,抬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觉得还是发烫,便令下人端来冷水。

她将帕子浸湿折叠起来敷在他额前,轻声道:“阿酉,你闭眼歇歇吧。”

阿酉却一声不吭,只是静静望着她。

俞挽春的细腻指腹轻轻拭过他微湿的两鬓,他墨瞳清幽漫上水色,视线从始至终都未曾从俞挽春身上移开片刻,眼神中是以往清醒之时不敢流露出的深深眷恋。

那眷恋浓烈赤忱,单纯纯粹,仿佛天地间仅剩他眼中倒映的那抹人影,视万物于无形。

俞挽春忍不住微微收回指尖,轻咳一声,转过脑袋,起了身。

她的动作似乎惊醒了阿酉,他望着眼前背影,平静道:“我不该继续留在这儿。”

“我想……”

“你不想,”俞挽春一听便知晓他又是想要离开,蹙眉转过身来,十分干脆地打断他的话,“你病死了莫非就好了?”

阿酉闻言也未有何反应,只温驯地敛眉,眼角舒扬开来,低低垂眸收敛所有锋芒,看着异常的温驯。

俞挽春见到他这般模样便不受控制地心里发软,忍不住暗自思衬,自己可否太过感情用事。

只是见着阿酉这虚弱不堪的模样,本来还想继续硬气的俞挽春再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今夜烛火摇曳通明,明亮的火光照耀角角落落。

俞挽春担心夜凉,便命人为阿酉备了条薄被。她回了自己的屋子,梳洗完毕,躺上床,也无阖眸休息的打算便在床头摸出话本打发时间。

这轻盈的帷帐飘逸浮荡,数重绫纱起伏,朦胧间,室中香膏燃脂,缓慢滴下一滴缠绻烛泪。

俞挽春今夜考量的心里事太多,无法入眠,而厢房中的阿酉更是难有半分睡意。

今夜的一切,他仍觉如梦似幻。

她不顾这血迹斑斑脏污不堪,亲手为他宽衣上药,哪怕现在,皮肤肌理上都仿佛残留着她指尖柔软,稍稍一想,血液便仿佛冲破束缚,势不可挡地沸腾奔流。

炽热流淌过全身,格外流连那些被她所触的肌肤皮肉,血脉震颤,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一举一动温柔情切,言行让人魂牵梦萦,那曾是梦中独有的妄想,是他哪怕咬碎牙满口鲜血都要咽下腹中的难言,而今却是真实地发生,于他而言,无异于大梦一场。

他处事淡然,但唯此一人……

他有着近乎可耻的念想。

可这般念想,终演变为害怕。

从所未有的害怕油然而生。

他害怕,一觉醒来,梦中一切便如过眼云烟悄然逝去,云雾消散,重归冰冷刺骨的寒魄。

俞挽春本是不打算睡去,但想来是担惊受怕一夜,以至后半夜太过劳累不受控制地合上了眼皮。

明暗交替,夜深更漏响起,声声不绝,悄寂无言,榻上人眠酣然入睡。

当眼前白雾朦胧,幻影再现,俞挽春心底一凉,这前兆太过熟悉。

不知可否是这白日受了惊,她再次入了梦。

虚幻之境逐渐凝成实景,脸上落下一滴凉意,抬眸间昏暗帘幕被掀开,展现在眼前的是接天雾雨,烟雨蒙蒙,雨滴溅落漾开蒙蒙水汽,青砖白瓦,瓦檐屋缝中向下垂落雨帘风动。

她站在墙角,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住了一面墙,白墙瓦灰扑簌簌掉落,环顾四周,建筑熟悉至极。

茳州阡安县,江南故地。

难道是回想起茳州,是以牵动心绪,如今便梦见了?

俞挽春轻轻抹去脸上雨水,但动作很快僵停住,因为她察觉到触感不对劲。

她下意识往地上水洼看去,只见这清浅的水面上涟漪微动,抬手挡去雨丝,见水洼如镜面,投映在其中的是一张脸颊上有着明显婴儿肥的脸蛋 ,腮上透粉,瞧着玉雪明润。

俞挽春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前伸出两只胖乎乎的白嫩爪子,这让她彻底接受现实。

她而今不但是在梦中,而且还回到以前孩童的模样。

做梦便罢了,身体怎的还缩水了……

俞挽春正纳着闷,忽闻背后声响,她下意识回过头,却只见背后雨绵绵,水雾氤氲万物,街巷阵阵清泠雨滴,扬起细密连绵的似青玉珠翠轻袅的玼碎音。

只是这雨势悄然变大,本是轻柔的玉盘成珠声逐渐变得尖锐,仿佛援枹而击愈演愈烈,来自四面八方的雨声使得她如陷混沌,分不清东南西北。

俞挽春只是微微动了动双腿,一道破竹之声爆破在半空,刺痛振鸣双耳。

她尚未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甚至来不及有任何反应,身后凛冽的风声便裹挟浓烈的血气将她笼罩其中。

俞挽春脚下酿跄撞进墙角,虽说没有撞到脑袋,但她还是忍不住蹙紧眉。

什么玩意儿?

“抱歉……”撞到她的罪魁祸首显然也是个孩子,声音冷,但还透着一股难脱的稚气。

俞挽春眉头蹙得更紧,却嗅到身后孩童身上传来的几乎凝为实质的血腥气息。

雨帘连绵未曾断绝,丝丝缕缕的水色与血意交织氤氲开来,浓郁血气弥漫,潮湿,粘稠,洇湿的腥甜直冲头顶。

受伤了?俞挽春近来对这血味实在敏感至极,她忍不住想转头,但她身体被束缚,只能艰难地侧首看到那人鲜血淋漓的胸口。

明明与这人未曾谋面,可仅仅是一眼,俞挽春便觉得心口钝痛难忍,仿佛被人扼住咽喉发不出任何声响,窒息感使得她大脑空白一瞬。

“滴答滴答……”

雨滴潺潺,珠裂玉蹦,镜花水月似的梦境脆弱坍塌,寸寸湮灭,不留一丝残留的余痕。

脸上凉透,俞挽春午夜清醒过来,抬手摸到眼角,感到一手湿意,再俯首,见枕角湿润一片,原是梦中无声流泪,狼狈满面。

烛火已灭,室中未闻一丝声响,死寂得可怕。

俞挽春努力试图回想,却又想不起梦中发生的一切,只能依稀忆起那烟蒙蒙的雨,幽幽清雨小巷,湿漉漉的水痕,以及来不及看清便陷入迷雾,似重重远山拦去视线,半掩半遮望眼不得见。

她轻抚心口,感到尤为郁闷。

待天光乍亮,俞挽春睡眼惺忪地起身,意识到自己昨夜居然睡了过去,不禁嘟囔一声。

她掀开帷帐,几步从罗汉床上下来。

只是,当她到了厢房,却不见阿酉的身影。

俞挽春唤了屋外守着的丫鬟,“你可有见到那位小公子去了哪?”

那丫鬟闻言连忙开口,“小姐,那位小公子早早便起来,奴婢记着你的嘱咐,当他是客,可是一时未曾注意,等转过眼,他便消失了。”

俞挽春闻言立刻便猜到他这是一声不响地独自离开了。她意识到这一点后,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梳理头发,心里却有些气恼。

这人怎的如此可恶,不顾自己伤势离开便罢,竟然连一声招呼都没有,悄无声息地便离开,真真是没得良心。

俞挽春越是这般想,便越是生气,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粗鲁了些。

一旁伺候的贴身丫鬟见她这般祸害自己那头长发,啊呀一声,连忙上前阻止,惋叹出声,“小姐,可别梳了,你这头发可都断了。

俞挽春心里不舒服,下手没轻没重,等回过神,梳面上已经缠绕上丝丝缕缕的长发,墨色盘绕纠缠油亮檀木,便放下了木梳。

那贴身丫鬟赶紧接过梳子,上前轻柔地为俞挽春整理挽发。

待梳洗完毕,丫鬟们全都已退下。俞挽春此时却突然发现这桌面上的一对耳铛,这做工之精巧,实在是眼熟,好巧不巧又想起那个让她气得不轻的捕快。

俞挽春到底还是拾起了这对耳铛,对镜戴上。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几束琉璃流苏垂耳铃铃玎珰,细闪清透。

顿时感到别扭极了,她默默起身,抬手去推窗想要姑且放松心情。

俞挽春静倚在窗前,室外碧色澄澈,天穹玉宇白光朗照,一阵暖风顺着熏草花香便迫不可待地涌入屋中,她轻轻吸入一口气,便觉肺腑通畅舒服许多。

抬手轻轻抚上垂至脸颊的流苏,触感温润冰透,俞挽春轻拂而过。

风携草树清新气息,满园浅草苍翠欲滴,遍地春花繁荫一览无余,俞挽春不紧被吸引了去。

她朝窗外看,本是无意之举,却不期然与一人遥遥相望。

隔着树影婆娑,户外朱红栏杆,几重深几重许,却是一眼便见到他……

斑驳日光肆意纷扬,那人着装极简,一袭黑衣劲装,细长腰带紧扣环佩,浓墨长发束高扎马尾,额头碎发梳得干净利落,露出那出色的相貌。

他仅是微微抬眸,一双眼明如弁星,其色如玉,其姿如山石不可崩。

俞挽春有些错愕,随即便注意到阿酉手中的那只再熟悉不过的灯笼,心中所有不满似水般流逝。

她微微向前一步,朝他轻轻招手,“阿酉。

阿酉听话地走上前靠近窗。

“你怎的这么快便起身了?你身上的伤这般严重,眼下又折腾自己……”俞挽春低喃。

他身受重伤,一大早便出去寻这灯笼,实在不太值当。

“去得晚了,这花灯便没了,”阿酉低声道。

俞挽春沉默片刻,“……我可都与你说好了,以后再为你亲手做一只……”

阿酉却是摇头,“这是你买下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君饮
连载中十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