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后方

养心殿内,烛火被窗外渗入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在沈淮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袖中的手紧攥着,那张写着模糊“林”字的血书仿佛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沈昭方才递来的那碟桂花糕甜腻的余味还缠在舌根,此刻却泛着令人作呕的气息。他喉结微动,极力压下那份心惊,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被身旁那人窥见一丝端倪。

“兄长怎么了?脸色这般苍白,可是烛火太暗,伤了眼睛?”沈昭的声音倏地在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的耳廓。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然至极地探来,欲试他额间的温度。

沈淮猛地一偏头,避开了那触碰。

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丝微风,殿内流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沈昭的手悬在半空,眼底那抹惯有的、仿佛镌刻着的浅淡笑意微微一滞,旋即化开,更深沉难辨。他极自然地收回手,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许是今日折子太多,累着兄长了。臣弟不扰您清静,您好生歇着。”他替沈淮将滑落的明黄锦被细致地掖好,转身离去时,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沈淮那只始终紧拢在袖中的手。

殿门轻合,沈淮紧绷的脊背才倏然松懈,冷汗几乎浸透中衣。他展开掌心,那血字已被汗渍浸得边缘模糊。“那血字已被汗渍浸得边缘发皱,先前认作的‘林’字,此刻再细辨,右侧模糊的笔画并非收尾,竟似一个未写完的‘砚’!”

林砚!

真的是他!沈昭麾下最得力的鹰犬,手握京畿部分兵权的将军!李御史遇袭,若真是他所为,那沈昭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知情者,纵容者,还是……主使者?沈昭此前那番“父王嘱托”的言辞,此刻想来,字字都淬着可疑的寒光。

一夜辗转,窗外檐滴答答,如同更漏,敲打着他混乱的神经。

翌日清晨,沈淮眼下带着青黑,正由宫人伺候着洗漱,心腹内侍常安便悄步进来,袖中滑出一封未有署名的密信,低声道:“陛下,昨夜更夫在西华门外墙根下发现的,封口火漆特殊,不似寻常之物。”

沈淮心下一凛,挥退左右,急急拆开。信上字迹与那血书同源,却更为潦草仓促,仿佛书写于极度危急之下:“李御史一案,非匪,乃林砚亲兵伪饰。奏折未毁,已落其手。沈昭……或亦遭蒙蔽,然其府中近日常有生面孔出入,形迹诡秘,恐……”字迹至此,被一大片已然干涸发暗的血迹彻底污浊,再无一字。

沈淮指尖冰凉,信纸簌簌作响。林砚竟猖狂至此!私调亲兵截杀钦差,扣押奏折,这是泼天的大罪!可沈昭……他若不知情,何以对林砚信任有加至此?他若知情,那之前所有温情的、忏悔的、伪装的姿态,底下藏的该是何等可怕的深渊?

他思绪纷乱如麻,殿外已传来沈昭清朗却不容忽视的声音:“兄长,臣弟有要事禀奏!”

沈昭大步而入,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迫人,眉宇间却凝着一片沉肃:“臣弟连夜追查,已有线索。护卫幸存者回忆,匪徒所用兵刃的制式,虽经处理,但细微处颇似……京畿卫戍营的样式。”他抬眼看向沈淮,目光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愤怒,“而京畿卫戍副将,正是林砚的心腹!臣弟疑心,此事或与林砚脱不了干系!”

沈淮心脏狂跳,指尖冰凉得发颤,几乎要攥不住袖中的密信。他死死盯着沈昭,目光像要穿透那层温和的皮囊——那愤怒里没有半分虚浮,那推断更是环环相扣,几乎让他要相信,沈昭当真被蒙在鼓里。;

“陛下,”沈昭改了称呼,躬身道,“林砚手握兵权,事关重大,臣弟未敢打草惊蛇,只先以议事的由头软禁了他。该如何处置,请陛下圣裁。”他将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全然忠心的臣子。

沈淮沉默着,殿内静得能听到烛芯噼啪的轻响。他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甲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助他维持着最后的冷静。

“既如此,”沈淮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朕要亲自问问那个幸存的护卫。有些细节,朕需当面确认。”

沈昭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应道:“臣弟遵旨。地牢阴晦,臣陪兄长同去。”

阴冷潮湿的地牢深处,血腥与霉腐气混杂。那护卫奄奄一息,见到圣驾,挣扎着想叩首。沈淮止住他,放缓了声音:“朕再问你一次,除了兵器,可还注意到其他异常?任何细微之处都可。”

那护卫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道:“……那些人……身手极好,不像寻常匪类……对,其中一人……格挡时……袖口翻起……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旧疤……”

月牙形疤痕!

沈淮脑中嗡的一声!他记得!“他猛地记起!去年秋狩,林砚那位形影不离的副将上前递呈猎物时,他曾无意间扫过一眼——那副将右手腕上,分明就有一道这样的月牙形旧疤!”

他倏然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昭。沈昭面色沉凝,眉头紧锁,似乎也在为这“新发现”而震怒:“竟真是他身边之人!好个林砚!臣弟这便去提审他,严加拷问!”

看着沈昭义愤填膺、转身欲走的背影,沈淮心底那根名为怀疑的弦,绷到了极致。

几日后,沈昭再度前来复命,呈上一份供词:“兄长,林砚已招认。他承认是为掩盖江南盐税贪墨真相,怕李御史深究,故鋌而走险。所有罪责,他一力承担。”他语气沉重,“此等逆臣,罪该万死。请兄长下旨,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沈淮接过那纸供状,墨迹工整,条理清晰,认罪画押一应俱全。完美得……像一出早已写好的曲本。

那未尽的血书、护卫的证词、林砚过于爽快的认罪、还有沈昭这无懈可击的姿态……无数线索在他脑中疯狂旋转碰撞。

“朕,要亲自见一见林砚。”沈淮抬起眼,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传递给沈昭。

沈昭脸上的神情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语气带上了劝阻:“兄长,林砚桀骜,死到临头恐口出恶言,徒惹您心烦。罪证确凿,何必……”

“朕说,”沈淮打断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朕要亲眼看看,这位国之蛀虫,最终是何模样。”

沈昭静默了片刻,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最终,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开:“是。臣……陪您去。”

天牢最深处,林砚虽身着囚服,鬓发凌乱,却依旧挺直着脊背。见到沈淮,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怪异。

“陛下,”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昔,甚至带着一丝讥诮,“您终于来了。”

“李御史之事,可是你所为?”沈淮冷声问道。

林砚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是我所为。但陛下可知,那批盐税最终……”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颤,双目骤然圆睁,一口浓黑的血猛地喷溅出来,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再无声息。

“御医!快传御医!”沈淮惊怒交加,厉声喝道。

“一旁的狱卒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跪上前,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小的真不知情!只是昨夜……昨夜亥时,太后宫中的张姑姑来过,说是奉太后懿旨,念林将军曾有护驾之功,特赐一碗参汤……将军喝了没多久,就说身子发沉……”

太后?!

沈淮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刃般射向身旁的沈昭。

沈昭脸上恰当地浮现出震惊与愤怒:“岂有此理!竟有人敢在天牢内行此灭口之事!还妄图嫁祸太后!臣弟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然而,沈淮已经听不进去了。林砚未说完的话、那碗恰到好处的“参汤”、狱卒战战兢兢指认的太后、还有沈昭这迅速撇清并引导方向的姿态……所有碎片,在他心中拼凑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真相。

他不是棋手,甚至不配成为合格的棋子。

他是那盘被双方争夺、注定要在厮杀中被撕碎的棋盘!

他踉跄着退后一步,手臂撞到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稳住身形。沈昭下意识伸来的手,被他像避蛇蝎般躲开——高窗透进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苍白里没有半分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

“别碰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冰冷和疏离,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不再看沈昭一眼,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出这令人窒息的天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信任和过往的温情之上。

沈昭站在原地,望着那决绝孤寂的背影,脸上所有伪装的关切与愤怒缓缓褪去,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微微侧首,对阴影处的人递去一个冰冷无情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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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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