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毒药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将相拥二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沈淮在沈昭怀中沉沉睡去,多日的疲惫与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松懈些许。沈昭却毫无睡意,他低头凝视着兄长熟睡的侧脸,指尖虚虚描摹着那鸦羽般的眼睫,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占有、怜惜、嗜血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

他轻轻抽走沈淮紧握在手中的玉佩,摩挲着上面的“昭”字,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却又在下一刻变得冰冷。

“兄长,”他极轻地低语,如同催命的阎罗,“这条路,你我只能这样走下去。”

翌日清晨,沈淮是在龙床上醒来的。他依稀记得昨夜是在沈昭怀中睡去,此刻却独自一人,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昨夜那短暂的温情与信任如同晨雾,在阳光照射下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疑虑与不安。

他起身,发现那块“昭”字玉佩已被细心地系在了他的床头。

“陛下,您醒了。”内侍恭敬地前来伺候洗漱,“二殿下天未亮便出宫了,说是去督办江南漕运一事,让您不必挂心。”

沈淮“嗯”了一声,心中却是一沉。沈昭的行动越来越不受约束,甚至无需事事向他禀报。这种无处不在的控制,比明目张胆的夺权更令人窒息。

早朝时,龙椅空悬,沈淮端坐其上,听着百官奏事。果然,不少臣子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沈昭平日所站的位置。即便他不在,他的影响力也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朝堂。

御史大夫出列,奏的仍是江南水患后续事宜,言辞间却多有含糊,只强调“二殿下已有周密安排”,请陛下放心。

沈淮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李御史。”

“臣在。”

“朕命你将江南水患的详情、漕运调度、粮款分发细则,以及二皇子所言的‘周密安排’,于今日午时前,具折详细呈报于朕。朕要亲自过目。”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百官愕然,这是新帝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要求越过沈昭,直接掌握情况。

御史大夫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臣……遵旨。”

沈淮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惊讶,有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压下心头的悸动,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知道,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步,甚至可能引来沈昭的反噬,但他必须开始尝试。

然而,沈淮并未等到御史大夫的奏折。

午时未到,便有急报传入宫中——前往江南核查盐税的李御史,在回京途中遭遇“山匪”,一行十余人,仅一护卫重伤逃脱,带回的消息是:奏折文书,尽数被焚毁。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沈淮正在用膳,闻言,手中的玉箸“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几乎是同时,殿外传来通报声:“二殿下到——”

沈昭风尘仆仆地踏入殿内,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与怒色。他挥手屏退左右,快步走到沈淮面前,语气沉痛:“兄长,李御史的事,臣听说了。”

沈淮抬眸看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怎会如此巧合?”

沈昭眉头紧锁,眼底是真实的愤怒与一丝后怕:“是臣疏忽!定是那些江南蛀虫狗急跳墙!臣已下令周边州县全力剿匪,并派亲兵去接应那名幸存的护卫,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他上前一步,握住沈淮微凉的手,“兄长放心,此事臣必给兄长一个交代。江南之事,绝不会因此延误。”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情绪恰到好处,担忧与自责表现得无可指摘。沈淮看着他,心中的怀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回响都微弱。

是巧合,还是……又一个“阳谋”?

沈昭看着他眼中的挣扎,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兄长,朝堂之事波谲云诡,远非表面所见。您安心坐在龙椅上便是,这些肮脏血腥的事,交给臣来处理。”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沈淮的手背,“臣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威胁到兄长的位置。”

又是这样。将他隔绝在所有真实与危险之外,名为保护,实为囚禁。

沈淮抽回手,淡淡道:“朕知道了。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

沈昭看着他疏离的态度,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掩去,躬身道:“是。臣晚些再来向兄长禀报漕运之事。”

沈昭退下后,沈淮独自坐在空荡的殿内,只觉得浑身发冷。他走到窗边,看着宫墙上方四角的天空。

突然,一枚细小的石子从窗外飞来,落在他的脚边,上面似乎裹着一层纸。

沈淮心中一惊,警惕地四下张望,并无他人。他迅速捡起石子,展开那层薄纸。

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似是血迹所书:“陛下,小心……林……”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模糊难辨。

林?林砚将军?那个深夜给沈昭送药的神秘人?

沈淮的心脏猛地一跳,将纸团紧紧攥入手心。这皇宫之中,竟然还有人能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消息?是陷阱,还是……一线生机?

当晚,沈昭果然再次来到养心殿,神色如常地汇报漕运事务,仿佛白日的插曲从未发生。他甚至带来了一碟沈淮少时喜爱的糕点。

“兄长尝尝,还是以前那家老字号的味道。”他笑着,亲手拈起一块,递到沈淮唇边。

沈淮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他迟疑片刻,终是张口接下了那块糕点。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不知道,这递到唇边的,究竟是蜜糖,还是穿肠毒药。

而沈昭看着他顺从咽下,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沉。他俯身,用指腹擦去沈淮唇角的一点碎屑,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

“兄长,”他低声道,气息拂过沈淮的耳廓,“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记得,臣永远站在你这边。”

殿外,夜色浓重,乌云缓缓遮蔽了月光。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酝酿。沈淮手中的那张血字纸条,如同投入静湖的一颗石子,即将激起千层浪。而他和沈昭之间这脆弱而扭曲的平衡,又还能维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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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行
连载中Thau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