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那句冰冷彻骨的“别碰朕”,如同三九天的冰锥,狠狠扎进沈昭的心口。他看着兄长那决绝孤寂、仿佛承载了所有背叛与绝望的背影一步步挪出天牢,阳光在那明黄龙袍上投下光晕,却照不进半分温暖。
沈昭脸上的震怒与“担忧”一点点收敛,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寒潭。他微微侧首,对阴影处的心腹太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那太监立刻躬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去,自然是去“处理”那个多嘴的狱卒,并将天牢的痕迹彻底抹平。
直到沈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沈昭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具已然“气绝”、倒在地上的“林砚”尸体上。
地牢里死寂无声,只剩下血腥味和霉味弥漫。
忽然,那具“尸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紧接着,“林砚”竟然缓缓地、有些僵硬地从地上坐了起来!他抬手,狠狠抹去嘴角残留的、用特制药囊制造的黑色“血迹”,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临死前的痛苦与讥诮,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忠诚。
他看向沈昭,低声道:“主子。”
沈昭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死谏”和“毒杀”不过是一场排练好的戏剧。他走到墙边,从潮湿的墙壁缝隙里,取出一枚极小、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药丸——正是方才林砚咬破后造成中毒假象的道具。
“他起疑了。”沈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人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比本王预想的更快,也更彻底。”他指的是沈淮最后那句“别碰朕”和那双冰冷失望的眼睛。
林砚活动了一下脖颈:“陛下……比我们想的要敏锐。那护卫描述的疤痕细节,确实是个意外,属下日后会更加小心。”他竟连沈淮与护卫的对话细节都一清二楚。
“无妨。疑心种子既已种下,总要让它发芽。”沈昭淡淡道,眼神锐利,“太后那边,这口黑锅她是背定了。老东西近来手伸得太长,真当本王不知她暗中联络宗室旧臣么?正好借此敲打一番。”
原来,这一切,从“遇袭”到“查案”再到林砚“认罪”和“被毒杀”,全是沈昭自编自导的一出大戏!目的有三:一是彻底铲除李御史这个可能脱离掌控的变量;二是将江南盐税的利益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三则是借此事,将黑锅甩给太后,削弱她在朝中的影响力,同时进一步孤立和刺激沈淮,让他陷入无人可信的绝境,最终只能更加依赖自己。
林砚的“死亡”,是这出戏的**,也是确保计划万无一失的终局——一个死人,永远不会开口说话,也永远是最好的替罪羊。而林砚本人,则将转入更深的暗处,继续为沈昭执行更隐秘的任务。
“你接下来不宜再露面,”沈昭吩咐道,“去‘影巢’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触。”
“是。”林砚毫无异议,如同最锋利的兵器,随时听候主人的指令。他迅速脱下沾染了“血迹”的外袍,里面竟是一套普通的狱卒服饰,几下穿戴整齐,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牢房另一侧的暗门之后。
沈昭独自留在空旷的牢房里,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冷的药丸。兄长远去时那双破碎而冰冷的眼睛,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兄长……”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丝复杂难辨的弧度,那弧度里有掌控一切的冷漠,也有一丝近乎病态的满足,“你如今……终于只看得见我,也只能……怀疑我了。”
他不需要沈淮的爱,至少现在不需要。他首先要的,是沈淮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无论是恨、是怕、是依赖,都只能源于他一人。他要亲手斩断沈淮所有其他的念想和退路,让他除了自己给予的“真相”和“庇护”,别无选择。
而此刻,踉跄着回到养心殿的沈淮,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觉得彻骨的寒冷,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他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指尖冰凉。
那个送血书和密信的人……是谁?他显然知道部分真相,却无法正面抗衡沈昭和太后?只能以这种隐秘的方式向自己示警。这个人,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他想起那夜在皇陵,那个救他出棺椁的老太监沉默而苍老的脸。会不会是他?或者是母妃留下的其他旧人?
沈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不能乱,绝不能乱。他走到书案前,这一次,他没有再写任何可能被截获的信件,而是从暗格中取出一枚极其古朴、甚至有些旧的玉佩——那是他母妃惠贵妃的旧物。
他叫来了小太监小禄子,将玉佩递给他,声音压得极低:“想办法,将此物送到城南‘永济堂’的刘掌柜手中,什么也不必说,他自会明白。”
这是他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条或许还未被沈昭发现的暗线。他必须赌一把。
小禄子接过玉佩,手依旧在抖,但眼神却比上次坚定了些,重重点头,将玉佩小心翼翼藏入最贴身的里衣口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淮看着再次合上的殿门,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这步棋是对是错,但他已无路可退。而他却不知道,他这孤注一掷的试探,正将自己和那最后的旧人,一步步推向沈昭早已张开的、更大的罗网之中。沈昭要的,从来不只是他的依赖,更是他所有的、最后的秘密。
养心殿内,沈淮独坐在无边的寂静里,那枚母妃旧玉佩的送出,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明知希望渺茫,却已是倾尽所有。时间流逝缓慢得如同凝滞,每一刻都是煎熬。
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无需通传,沈昭便自行推门而入。他换了一身墨色常服,少了些许朝堂上的凌厉,却更添几分居家的、不容抗拒的亲昵与压迫感。他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安神汤,热气氤氲,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甜香。
“兄长脸色还是不好。”他语气温和,将汤碗轻轻放在沈淮面前的案几上,“地牢阴气重,怕是冲撞了。这是太医署特意调配的,用了上好的灵芝和朱砂,最能安神定惊。”
沈淮的目光落在那碗深褐色的汤药上,纹丝不动,如同看着一碗穿肠毒药。方才天牢里林砚喷出的那口黑血,狱卒战战兢兢提到的“太后宫中参汤”,与眼前这碗沈昭亲手端来的“安神汤”诡异地重叠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抬起眼,看向沈昭,试图从那深邃的眼底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却只看到一片令人心寒的、无懈可击的关切。
“朕……没受惊,不必了。”沈淮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抗拒。
沈昭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自顾自地在沈淮身边坐下,拿起汤匙,轻轻搅动着汤药,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兄长是万金之躯,龙体安康关乎国本,岂能轻忽?臣弟知道兄长心中有许多疑问,但无论如何,身子最要紧。喝了药,好好睡一觉,一切……自有臣弟为您分忧。”
那“分忧”二字,听得沈淮头皮发麻。他分的是什么忧?是替他扫清所有障碍,还是替他决定所有真相?
“沈昭,”沈淮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告诉朕,林砚……真的死了吗?”
沈昭搅动汤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舀起一勺汤药,递到沈淮唇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兄弟间的寻常关怀,眼底却是一片深沉的、不容窥探的幽暗。
“兄长是亲眼所见,岂能有假?”他避重就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纵容,仿佛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一个背主求荣的逆臣而已,死了便死了,兄长何必为他劳神?来,先把药喝了。”
汤匙几乎碰到了沈淮的嘴唇,那苦涩带甜的气味更加浓郁。
沈淮猛地偏开头,抬手想要推开沈昭的手腕:“朕说了,不喝!”
他的动作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恐惧,力道失控,“啪”的一声,沈昭手中的白玉汤匙被撞飞出去,摔在地上,碎裂成几瓣。深褐色的药汁溅落在沈昭墨色的衣袍上,洇开一片深痕。
殿内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沈昭脸上的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他缓缓放下药碗,目光落在自己被弄脏的衣袍上,又缓缓抬起,定格在沈淮惊惶未定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般压在沈淮心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窒息。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
良久,沈昭才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收拾残局,也没有离开,而是走到沈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影将沈淮完全笼罩。
“兄长,”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字字带着千斤重压,“您是在害怕臣弟吗?”
沈淮指尖冰凉,抿紧嘴唇,不肯回答。
沈昭忽然俯身,双手撑在龙椅的扶手上,将沈淮彻底困在他的气息范围之内。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您怕这药里有毒?”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臣弟若真想对您做什么,何需用毒?”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缓慢地扫过沈淮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唇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和占有欲。
“臣弟若要这江山,您此刻便不会坐在这里。”
“臣弟若要您的命,您也活不到今日。”
“臣弟若想要您……”
他话语顿住,指尖轻轻拂过沈淮方才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动作轻柔,却激起沈淮一阵剧烈的战栗。
“……您也根本逃不掉。”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蕴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与控制欲。
“所以,兄长,”他直起身,重新端起了那碗安神汤,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着一□□哄,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冰冷压迫只是幻觉,“别再任性了。乖乖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外面所有的风浪,臣弟都会替您挡住。您只需要,相信臣弟。”
他将药碗再次递到沈淮面前,这一次,不再是汤匙,而是直接递到了他的唇边。
那碗沿的温度,透过瓷器,灼烫着沈淮的神经。
喝,还是不喝?
喝下,或许是未知的操控与沉沦。
不喝,即刻便要面对沈昭更深、更不可测的怒火与“惩罚”。
沈淮看着沈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濒死的蝶。最终,他屈服地、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嘴。
温热的、带着奇异甜香的苦涩药液,一点点渡入他的喉中。
如同饮鸩止渴。
看着他喉结滚动,最终将药尽数咽下,沈昭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满意而幽暗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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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毒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