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夜尽天明

~夜尽天明~

木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慢慢松开了拿着匕首的手。他退后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清冷,沉默,看不出任何表情。

木昭转过身来,看着他。

月光下,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一样明朗,一样讨喜——可那笑触不到眼底。他的眼神是冷的,是空的,像两口什么都照不出来的深井。

他握着弓的手垂在身侧,指节还发着白。

“我很烦你,你知道吗?”木昭歪了歪头打量着木樨说。

木樨没有说话。

“你这个人一点人气都没有。”

木昭这句话一落,像是压断了最后一根绷着的弦。他猛地抡起角弓,弓身带着风砸向木樨肩头,用了全力。

木樨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闷响一声。他依旧没表情,只是那双漆黑的眼,死死锁着木昭。

“我很烦你 ——你凭什么拦我?!”木昭低吼出声,弓一丢,扑上去攥住木樨的衣领,狠狠一推。木樨被他推得踉跄半步,反手就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得像铁。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不是什么招式,就是少年人最野最狠的厮打 ——拳头砸在肩背,膝盖顶在腰腹,指甲抠进皮肉,每一下都带着憋了太久的戾气。

木昭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红着眼,疯一样出手:“你整天就知道跟着王爷!不说话,不笑,不哭,不闹,跟个死人一样站在那儿!你觉得你很忠心是不是?天底下你最厉害是不是?”

他一拳砸在木樨胸口,木樨闷哼一声,反手按住他的后颈,狠狠地往自己身前一拽。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又急又重。

木昭喘着气,声音发哑,带着哭腔的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忠诚的侍卫,随时都可以为王爷去死?王爷要和人睡觉,你睡不睡?”

木樨怔住了。

“我想要他。”木昭说,他突然笑起来松开了木樨,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想要他看我,想要他对我笑,想要他像揽着你那样揽着我——不,比那更近。”

木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京城的七殿下是出了名的男女不忌,给钱也是出了名的大方”

“我就是要杀了他帐篷里的女人,他要是向太子要我,我就自由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和白天一样明朗,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木樨:“你呢?你想要什么?”

木樨没有回答。

“你最好一直看着我。”他说,“要不你就告发我,你这个没灵魂的又臭又硬的木头。”

说完他转身走了。

木樨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地里。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到发汗的背上,有种刮骨的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匕首的那只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抖什么,他只知道木昭的话在心里刮起了怎么样的大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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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宁是被头痛叫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帐篷顶上的毡布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太阳穴突突地跳。

昨晚的事,记得七七八八。

记得自己砸了酒囊。记得那抹红裙在前面飘,像一团跳动的火。记得篝火映在她眼睛里的光,记得她身上的奶香味——

然后呢?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很小,母妃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星星,用他听不懂的话说着什么。她的眼睛和他一样,是浅琥珀色的。她的头发卷曲如海藻,随意的披散着。她笑着,笑得很大声。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母妃的笑。他怀疑梦里的情形是否真的发生过。他躺着想了很久,觉得头更痛了,像是有人在耳边哐哐地敲着锣。

萧长宁的身旁放着一碗解酒的酸奶,一小碟干果。酸奶碗边还有一朵小小的野花,已经蔫了,却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萧长宁坐起来把头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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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了两日,毡帐终于不再是天边的点缀,而是越来越密,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顶,渐渐连成了片。再往前走,帐篷已经层层叠叠,从山脚下一直蔓延到河边,一眼望不到头。牛羊漫山遍野,骑马的孩子在草坡上追逐,女人们在河边浣洗羊毛,笑声和捶打声混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

这才是乌孙部落真正的核心。

帐篷最中央的方向,一顶巨大的金顶大帐已经隐约可见,帐顶绣着金色的日轮纹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萧长宁勒住马,望着那个方向。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牛羊的气息和远处传来的歌声。

林文渊和周凛在前头商议着什么,这几日林文渊都不肯跟萧长宁说话,仿佛一说话就会粘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林昭策马到萧长宁身旁,低声道:“王爷,他们说前头就是乌孙部落首领的帐篷了。”

林文渊终是不情不愿地赶到萧长宁的身旁,整整衣冠,正色道:“殿下,乌孙是正式进入西域的第一部落,此番会面关乎商路重启,不可轻慢。按礼制,使团需在部落外整队,待对方迎客使者前来,方可进入。”

萧长宁笑了笑:“林大人安排便是。”

林文渊点点头,又策马向前,开始整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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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在距离部落二里处停下。

周凛的士卒们迅速列队,枪尖朝上,旗帜展开。林文渊换上正式的官服,捧起节杖,立于队伍前方。阿依木梨也换了一身端庄的服饰,走到马车旁边“殿下,”她行了一礼,“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萧长宁挑眉:“说。”

阿依木梨抬起头,看着他那一头散落的长发,轻声道:“殿下的头发……可否让奴婢为您梳一个草原的发式?”

萧长宁愣了一下。

“草原的发式?”

“是。”阿依木梨点点头,“乌孙人看人,先看头发。男子结辫,是成年礼后的标志。殿下的母亲是西域人,若以草原的发式入帐,首领见您,会多一份亲近。”

萧长宁沉默了一瞬。“好。”他说。

阿依木梨上前,解开了他的发带。

萧长宁的头发又黑又密,带着一点天生的卷曲。平日里他总是随意一束,此刻解开,发丝散乱,带着一点野性,阳光落在上面,映出深棕色的光泽,像晒足了日头的野马,有股子不肯服帖的倔强。那些细密的卷曲不是中原人常见的样子,每一缕都像是风里长出来的。

阿依木梨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轻柔而熟练。她把两侧的头发细细地编成几根小辫,辫子紧实匀称,每一根都编得齐整。那些小辫拢到脑后,与中间的长发结在一起,用一根皮绳系住。剩下的长发散落在肩背上,微微卷曲的发尾在风里轻轻晃动。

辫子编完,萧长宁抬起头。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深目高鼻的轮廓被完全显露出来,不再被中原的发式遮掩,琥珀色的眼睛比平日更深邃。他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侧脸被几根细辫勾勒得越发分明。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不是京城里那个懒洋洋的纨绔王爷,倒像是草原上长出来的英气勃勃的儿郎。

木昭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阿依木梨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复杂又迷茫。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轻,“您和您的母亲,很像。”

萧长宁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手,摸了摸脑后那几根新编的小辫。辫子紧实光滑,发梢还带着一点卷。

他没有接话,下了马车,翻身上马。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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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行
连载中香煎薄荷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