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篝火晚宴

篝火晚宴

第三日傍晚,喀里克派人来请:今夜是乌孙部落的“星辰节”,夜里会有商队也会聚在一起举办节日庆典,请使团一同参加。

阿依木梨解释道:“星辰节是庆祝万物复苏的节日。按乌孙风俗,女子可以向心仪的男子献上花环。若是男子接过花环,便是一夜佳缘。天亮后各奔东西,互不相欠。”

林文渊听完,脸色微微一变。

他顿了顿,看向萧长宁,斟酌着开口:“殿下,使团代表朝廷颜面,若有人与部落女子……有所瓜葛,恐有损国体。下官已严令使团上下,今夜只可旁观,不可逾矩。”

他说着,目光落在萧长宁脸上,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他眼睛里。

萧长宁点点头,一脸严肃:“林大人说得是,兹事体大,不可荒唐。”

林文渊见他答应得痛快,稍稍放心,又去叮嘱周凛和那些士卒。

萧长宁望着他的背影,弯了弯唇角。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部落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一堆巨大的篝火,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周围几十顶毡帐。部落的人围坐成一个大圈,中间摆着整只烤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飘出老远。旁边还有几口大锅,架在石头上,底下烧着柴。奶白色的羊肉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里面飘着大块的羊肉和一大戳的野生地椒。一个老妇人拿着长柄木勺,不时搅动一下,撒进去一把盐,舀起一勺尝尝咸淡。

更远一点的地方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毡上摆满了吃食:大块的奶干堆成小山,金黄的酥油盛在木碗里,还有一筐筐的烤馕,边缘焦黄,散发着麦香。几个女子端着木盘穿梭在人群里,盘子里放着切好的羊肝和羊腰,用盐和野葱拌过,腥气被冲淡,只剩下鲜。

孩子们也没闲着,抱着皮囊,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给大人添马奶酒。偶尔有大人伸手捏捏他们的脸,他们就笑着躲开,又跑向下一处。

男人们大多围坐在火堆旁,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有人在低声哼着歌,调子悠长,像风一样飘忽不定。几个老者坐在最靠火的位置,手里攥着羊拐骨,一边掷一边争论着什么,嗓门越来越大,最后一起哈哈大笑。年轻的女子们围坐成一圈,她们在用春天的鸢尾、野百合、白头翁、野罂粟编花环。

使团的人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林文渊端坐,目不斜视,时不时扫一眼自己带来的人,确认他们有没有“逾矩”。

木昭坐不住,屁股底下像有钉子,左挪挪,右挪挪,脖子伸得老长,什么都想看。

角落里,那只小狼崽也被放了出来。伤好得差不多了,此刻正趴在草地上,两只前爪抱着根比它还大的骨头,啃得专心致志。

他扭头找木樨——木樨站在人群边缘,离篝火很远,离人群更远。火光只能照亮他的半边身子,另一半隐在黑暗里,像一截沉默的木头。

木昭冲他招手,让他过来。木樨没动。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商队的首领站在篝火前念了一段祝词,向长生天祈求这一年的眷顾。随后有人站了起来,开始跳舞——起初只是几个年轻人,后来是更多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手拉着手,围着篝火旋转。女人和孩子脚踝上的银铃叮当作响,脚步踏在草地上,像雨点打在叶片上。

唱歌的人也越来越多。有独唱,有合唱,有苍老低沉的声音,有清亮高昂的女声,交织在一起,在夜色里飘荡。

木昭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嘟囔:“天爷啊,她们跳得真好看……”

萧长宁盘腿坐在毡垫上,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慢悠悠地喝着。他看着那些旋转的裙摆,看着那些在火光里闪闪发亮的眼睛,脸上带着笑。

舞到酣处,有几个年轻女子忽然停了下来。她们从地上捡起早已准备好花环,拿在手里,往人群里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女子走到一个年轻的部落男子面前,把花环套在他脖子上。那男子笑了,拉着她的手,往人群外走去。

人群里响起起哄声、掌声、笑声。

木昭看得目瞪口呆:“还真有这回事啊……”

木昭还在那儿目瞪口呆,萧长宁已经喝完了不知道第几碗。

那酒入口酸甜,后劲却烈得像刀子。一碗接一碗,酒液淌进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胸膛发烫,烧得脑子发晕。他靠在毡垫上,眯着眼,望着眼前旋转的一切。

那些女人还在跳舞。

她们穿着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长裙,裙摆旋成一朵朵花。她们放声唱着歌,歌声高亢嘹亮,在天边的雪山、脚下的草地、远处的河水之间来回激荡,把他的魂魄撞得摇摇晃晃。

他从来不知道,女人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宫里的女人是安静的。她们走路没有声音,说话没有声音,连笑都是捂着嘴的,悄无声息,像影子一样飘来飘去。他想起母妃。她困在那个小小的宫院里,天空永远是灰败的一角。她总是喃喃自语,对着看不见的方向,用他听不懂的话,向她的长生天祈求着什么。

她也长着和这些女人一样的眼睛——浅琥珀色的,像盛着光。她也长着和这些女人一样的头发——卷曲如海藻,浓密得像泼墨。可她的头发永远盘得紧紧的,插着沉重的钗子,压着沉甸甸的簪花。

他忽然想,那些钗子簪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压进那座院子里。

他忽然很想看看她。

想听听她的声音。

可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想不起她的脸,想不起她的笑,想不起她说话时是什么样子。

他只记得那个灰败的天空,和那永远喃喃自语的背影。

萧长宁仰面躺下来,望着头顶的星河。

草原的夜空阔得吓人,星星一颗又一颗,又大又亮,密得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将他、将这片草原、将天地间的一切统统淹没。

恍惚间,一个人影遮住了星光。

一个唱歌的女人站在他面前。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闻到她身上马奶的甜香。她的长发散落在光滑的肩头,发梢扫过他的脸颊和胸膛。她低头看着他,火光在她眼里跳动。她手里拿着一只花环——野花编成的,缀着几颗小小的银铃,在夜风里叮当作响。

她把花环套在他脖子上。

银铃擦过他的喉结,冰冰凉凉的。引起一片战栗。

她伸出手,轻轻把他拉起来。

萧长宁顺从地跟着她走。脚下是软软的草地,眼前是她红色的裙摆,耳畔是人群的欢呼声、口哨声、起哄声——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荡漾,什么都听不真切。

他忽然把手里的酒囊狠狠砸向火堆。

酒囊落进火焰,“轰”地一声,火苗窜得老高。人群的欢呼声更高了。

最后的清醒里,他看见了林文渊的脸——铁青的,气急败坏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脸。

他看见了木昭的脸——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愣在那里。

他忽然想:木樨呢?

他那个总是沉默的影子,此刻站在哪里?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还是那样,一动不动,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想回头找一找。

可那女子拉着他的手,红色的裙摆在前面飘,像一团跳动的火。

他跟上去,没有再回头。

————————————

————————————

后半夜,月光很亮。篝火已经熄灭,人群早已散去,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几声狼嚎。

木昭蹲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等了很久。

他手里握着一张弓——不知什么时候从商队偷来的,角弓,力道强劲,三十步内可穿甲胄。

箭搭在弦上。

木昭抬起弓,对着那顶毡帐,眯起一只眼,瞄准。

弓弦绷紧,他的呼吸屏住,手指搭在箭尾,一动不动。

他在心里演练着松开箭尾的一瞬间,箭矢刺破皮肉的感觉。那种轻微的阻力,那种温热的喷涌,像一朵花在女人的脖颈处绽放。

她的眼睛会睁得很大,像昨晚套花环时一样亮。她的嘴唇会张开,像要唱歌但发不出声音。然后她会倒下去,红色的裙子铺在地上,比篝火还红。

月光照在他脸上。还有一点稚气的圆脸上,那双眼睛里闪着兴奋光,透着一种忘却世间所有的专注。

毡帐的帘子掀开了。

女子走了出来。

木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站在帐外,伸了个懒腰,仰头望了望月亮,脸上带着笑。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散开的长发上,照在她裸露的肩上。

她真好看。

木昭的弓对准了她。

二十步。顺风。他闭着眼睛都能射中。

他的手指搭在箭尾,只需要再往后一毫,松手——

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弓。

木昭猛地回头——是木樨。

月光下,木樨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木昭没有松手,弓还绷着,箭还指着那个女人的方向。

“放手。”他说。

一柄匕首忽然贴上了木昭的脖子。冰凉,锋利,贴着喉结,再进一寸就可致命。

“别动。”木樨轻轻的说。

木昭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你一直跟着我?”

木樨没有说话。匕首又往前贴了贴,皮肤上沁出一线凉意。

“他会不高兴。”

木昭愣住了,弓弦还绷着,箭还指着那个女人的方向。

“什么?”

“他会不高兴。”木樨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她死了,他会不高兴。”

远处,那女子哼着歌,往自己的毡帐走去。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月光里,红色的裙摆在夜色中一闪,不见了。

木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慢慢松开了按着匕首的手。

作为一个新手,晋江的一套规则搞得我灰头土脸,不知如何下手。不过,我一定坚持把这个故事写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八章 篝火晚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君行
连载中香煎薄荷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