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遇商队~
使团又行了七日,官道渐窄,人烟渐稀,天地终于彻底开阔起来。
连绵的丘陵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边的草甸。草色从嫩绿过渡到深青,风吹过时,掀起层层波浪,一直涌向天际线。偶尔有不知名的野鸟从草丛里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消失在湛蓝的天空与雪白的云朵之间。
这几日萧长宁基本都在骑马——马车被狼崽占了,该糟蹋的,都糟蹋得差不多了。那小家伙显然把马车当成了自己的领地,谁上去整理,就冲谁龇牙,还特别不待见木昭。木昭上去跟狼崽打了两架之后,就把这活扔给了木樨。木樨倒是和狼崽相处得不错,还未见血的那种不错。
骑在马背上的萧长宁觉得很舒畅,他想起京城里的天——被宫墙切成一块一块的,怎么也望不远。这里的天却是完整的,从头顶一直铺到天边,想望多远就望多远。草甸像海浪一样翻涌着,怎么也望不到尽头,仿佛一挥鞭子,就可以永远奔驰下去。
木昭策马跟在萧长宁身边,忍不住凑上去一遍又一遍的感叹:“王爷,这地方真大啊,一眼都望不到头!”
萧长宁看他一眼,笑了:“没见过草原?”
“没呢,”木昭挠头,“属下从小在京郊的庄子里长大,最远就去过西山,哪见过这个。”
萧长宁没再说话,只是又望向远处。
——他也没见过。
他记得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说过,西域的天比京城的大,草比京城的绿,天比京城的蓝,风里带着花香。他当时听不懂,现在懂了。
木樨策马跟在另一侧,沉默而拘谨。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无边无际的草甸上,没有说话,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一些。
他没见过。他心慌,他从那个院子里出来,进了太子府,又进了王府,从一个院子到另一个院子,从一个墙里到另一个墙里。在这个没有墙的地方,他突然觉得无所适从,很想躲进帐篷或者马车里,躲不进去就躲进人群里,他想靠那个高大的身影再近一点,他怕突然只剩下自己就会被这无边的草原和天空吞噬掉了。所以他常常躲进马车里,去跟狼崽打架,从马车的车帘里往外看,感觉安全了很多。
又走了三日,前方终于出现了人烟。
那是一顶顶白色的毡帐,散落在天边的草甸上,像雨后冒出的圆圆的蘑菇。成群的牛羊在远处吃草,远处传来悠扬的牧歌。那调子不像中原丝竹般婉转含蓄,而是直白地冲向云霄,在旷野上打了几个滚,散进风里。
阿依木梨侧耳听了片刻,低声翻译道:
“我的故乡在马的脊背上,
我的床榻在风的怀抱里。
天上的雄鹰有它的影子,
草原上的人啊,有他的心。
草原上的心啊,它不拴缰绳,
草原上的爱啊,它不钉马掌。
别问我从哪里来,
我从天边来;
别问我要到哪里去,
我要去云彩落脚的地方。
我死后会变成风,我会回来看你,我的姑娘;
风里都是我的故事,故事里都是你的摸样。”
周凛策马上前,抱拳道:“殿下,前头就是乌孙部落的地界了。看着近,走到帐篷那里还得要个一天半。到达部落中心还不知道要几日。咱们得在这里歇半日,整理一下,换些补给,也探探这边的风向。”
萧长宁点点头。这是出京前就定好的——乌孙部落是西域东境的大部,依附朝廷已久,西域路断之前,他们是东西交易的首站,如今要重开商路,得先从他们开始。
正说着,远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中年胡商,草原上的风在他脸上刻满沟壑,憨厚的脸上,有一双精明的眼睛。到了近前翻身下马,用一口流利的官话抱拳道:“敢问可是朝廷的西行使团?”
林文渊早已从后车上前,整整衣冠,端端正正还了一礼:“正是。足下是?”
“小人乃乌孙商队头领,名唤喀里克,正要回归部落。”中年胡商笑道,“一路上已听闻朝廷西行之事,没想到竟能遇上。远来的客人,可需要喀里克为您引路?”林文渊看向萧长宁。萧长宁连忙摆了摆手笑道:“林大人拿主意。”
林文渊便与喀里克细细攀谈起来,问清部落的情况、沿途的路况、商队的行程,又让阿依木梨从旁核验,确认无误后,双方行了一个部落礼。
林文渊又命人送来了丝绸和茶叶,喀里克大喜,当即命人抬上两只木箱,箱中装着上好的皮毛和干果,双方客客气气,算是结下了同行之谊。
使团与商队合在一处,继续前行。
接下来两日,使团成员得了空闲,便有人往商队那边凑——看热闹的,换东西的,比划着手势聊天的,渐渐熟络起来。木昭跑得最勤。他嘴甜,手脚勤快,没两天就跟商队的年轻人混熟了,学了好几句西域话,逢人便显摆,说得驴唇不对马嘴,惹得那些胡商哈哈大笑。
他学会的第一句话是“你好”,第二句话是“好吃”,第三句话是“再来一碗”。每次说错,人家笑,他也跟着笑,笑得比谁都开心。
商队的几个小孩也跑来围观。他们好奇地盯着木樨的刀看,木樨也不躲,只是垂下眼,让那孩子看个够。小孩又去缠着萧长宁,手指比划着问他的眼睛为什么和他们的一样。萧长宁拿糖逗他们,逗完了又抱出狼崽来吓唬他们。狼崽追着小孩在草地上奔跑起来,尖叫声和笑声洒了一路。
傍晚时驻扎休息的时候,萧长宁被商队的年轻人拉去玩骨牌。
那是一种用兽骨磨成的长方形薄片,两面都刻着点数,玩法类似于掷骰子。萧长宁头一回见,看了半天才弄明白规则。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人群边缘那道笔直刚劲的身影上。
“木樨。”
木樨抬起头。
萧长宁已经走到他面前,一把揽住他的肩头,把他往人群里带:“走,你来陪本王玩骨牌去。”
木樨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搭在他肩上,隔着衣料,温度却像是直接烙在皮肤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步子的,只知道腿在走,脑子却是空的,灵魂没有跟上。
萧长宁揽着他走到人群中间,按着他坐下,从钱袋里倒出一把碎银子,塞进他手里:“你帮本王数着钱,输了算本王的,赢了咱们分。”
木樨低头,看着手里那些银子。
银子上还带着萧长宁掌心的温度。
他攥着那些银子,指节发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长宁拿起骨牌递到木樨嘴边,“来吹一下”。木樨机械的张张嘴,萧长宁已经开始掷骨牌了。他输了,哈哈大笑,拍拍木樨的肩:“再给一块。”木樨机械地递过去一块银子。他又输了,又拍:“再来。”木樨又递。
旁边的人笑他:“这位小兄弟不会数数吧?王爷你输了多少他都不知道!”
萧长宁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他数着呢,是不是,木樨?”
木樨对上那双琥珀色的充满笑意的眼睛,心又漏跳了一拍。像是被摄魂一般,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消退了,他的肩膀是麻的,胸口胀得发慌,耳朵烧得厉害。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银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根本没数。
他只知道,那个人笑的时候,晃得他眼花。他想再多看一眼,但又不敢多看。
萧长宁又输了一局,回头冲他伸手。他递过去一块银子,指尖不小心碰到萧长宁的掌心,烫得他差点缩回来。
萧长宁没在意,拿了银子就转回去了。
木樨坐在那里,攥着剩下的银子,变成了一个木头桩子。旁边的人说什么他听不见。骨牌怎么玩他看不懂。他身上全部的感知,都在回味那个被搭过的肩膀。
又玩了几局,萧长宁渐渐摸出门道。他不再瞎押,开始算点数,算概率,算那些人出注的规律。
第六局,他赢了。第七局,他又赢了。第八局,他赢回一皮囊马奶酒。
他拎着酒囊站起来,冲周凛晃了晃:“周校尉,来喝酒。”
周凛正在巡视营地,被他一把拉住,只好坐下来。萧长宁给他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两人对饮。
那酒酸甜中带着一丝奶腥气,不是京城里喝惯的味道。周凛喝了一口,眉头皱成麻花,又喝一口,忍不住瞪大眼睛往酒馕里瞅:“这啥玩意儿啊。”
萧长宁笑了,靠在毡垫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招呼还攥着银子原地不动的木樨:“愣着干嘛?过来坐。”把酒囊递过去:“尝尝。”
木樨接过酒囊,喝了一口。
那酒又酸又甜又辣,一股奶腥味,呛得他差点咳出来。
萧长宁看着他的样子,哈哈大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木樨握着酒囊,垂着眼,耳根烧得厉害。
远处,篝火燃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