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灰色狼崽
次日启程,天终于缓缓放晴。
队伍离开官道,渐渐转入丘陵地带。笔直的官道被蜿蜒的山路取代,两侧的景色也换了模样,不再是京郊平整的农田与柳树,而是连绵的灌木丛密林和矮丘,覆着深浅不一的绿。山桃已落,野杏正盛,粉白的花簇缀在枝头,远远望去像浮着一层薄雾。
道路渐渐变得狭窄,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成了细碎的光斑,可更多的光是透不进来的,林间幽幽暗暗,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树林里有淅淅索索的声音,像是有野兽虫蛇缓缓移动,那声音在幽暗里听着,竟有几分瘆人。
萧长宁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把自己整个摊开,半躺着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发呆,一点一点的数着门帘上的云纹,手指抠着车窗木板上的木屑。
前几日那股子新鲜劲儿过去了,剩下的只有赶路的乏。官道早就没了,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马车颠得人骨头缝里疼。他有些恍惚和困顿,百无聊赖地放任自己胡思乱想——
自己是谁?在哪里?在干嘛?
还有,他应该思念一下谁?或者要是他突然死了,这世上到底还有谁在意?
想想平安吧。那傻小子会不会又给他的鸟喂撑了?或者趁他不在,偷偷把他那几只鸟儿的长羽给剪了?明明再有半个月,就能训练飞了。
哎,剪了又能怎样呢。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究竟还能不能回去。
萧长宁闭上了眼睛,懒得再想。
昏昏欲睡间,前方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嗥叫。
“有狼!”
周凛一声暴喝,整个队伍瞬间绷紧。随行士卒齐齐拔刀,盾牌手快步上前,将辎重与萧长宁的马车护在中央。
木昭的反应最快——他一夹马腹,瞬间窜到马车前方,圆脸绷得紧紧的,一双大眼死死盯着密林方向,刀已经出鞘,横在胸前,嘴里还嚷着:“王爷别出来,关好车窗帘!”
木樨的身影则更快。
萧长宁只觉眼前玄色一闪,那人已落在马车左侧,整个人贴上来,侧身挡在萧长宁车窗前,袖中短刃无声滑出,清冷的眉眼凝起冷厉的锋芒。
萧长宁的视线都被他挡住了,能看见他后颈上细碎的绒发、浸出的汗珠,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那锋芒刺骨的锐,与平日里那个垂着眼、沉默如影,能有多远躲多远的木樨,判若两人。
萧长宁看着他的侧影,微微挑眉。
——原来这个人拔刀时,是这个样子啊。
密林里,又是几声嗥叫。紧接着,七八道灰影从林间窜出——
左边三头,右边四头,朝队伍直扑过来。
一股腥臭的狼骚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作呕。那是野兽身上特有的气味——**的生肉、干涸的血迹、多年不洗的皮毛混在一起,被风裹着灌进每个人的鼻腔。
萧长宁皱了皱眉,下意识屏住呼吸。
“放箭!”
周凛厉声下令。前排弓箭手应声松弦,箭矢破空而去。右边冲在最前头的两头灰狼应声倒下,剩下的两头被士卒们持刀逼退。
左边那头却冲破了防线,朝木昭直扑过去。
木昭挥刀格挡,狼爪划过刀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一刀斩下去,狼身一偏,没能毙命,那狼落地后转身又要扑上来。
木樨掠了出去。他迎上那头狼,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短刃划过狼腹——那狼还没落地,血已经喷涌而出。狼尸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木樨收刀,转身。动作干净利落。他没有停,直接退回马车边,还是那个位置,后背紧紧贴着车门,举起刀戒备着。
萧长宁盯着他看,瞥见他袖口外侧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被狼爪扫到了。不深,渗了一点血,木樨整理了一下衣袖遮了起来。萧长宁看见了,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
周凛上前查看了狼尸。他踢了踢地上的几头狼,皱眉道:
“这几头都是母狼。”说着抬头望向密林深处,又看了看狼尸,啐了一口:“春天生了崽的母狼最他娘的疯,咱得快点走。”
萧长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灌木丛——那里幽暗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
正欲放下车帘,忽然听见一声极细、极弱的呜咽。
那声音从路旁的灌木丛里传来,细得像风里的蛛丝,若不是此刻四下安静,根本听不见。
萧长宁掀开车帘,翻身下车。
木昭急了,连忙跳下马追上去:“王爷!王爷您干嘛,您别过去,万一还有——”
萧长宁没理他,拨开半人高的灌木丛。
是一只灰毛小狼崽。
不过巴掌大小,灰棕色的软毛乱糟糟地团着,像是被雨淋过还没来得及干透。毛是炸着的,东一撮西一撮,有些地方打着绺,露出底下粉嫩的皮肉。后腿被兽夹死死咬住,渗着暗红的血。有些血已经凝了,结成深褐色的痂,有些还是新鲜的,一滴一滴往下渗。它蜷在草丛里,浑身发抖,却仍倔强地仰着小脑袋,龇着细小的乳牙,发出微弱却凶狠的威胁声。
分明怕得要死,却半点不肯服软。
萧长宁蹲下身,看着它。
小狼崽见他靠近,威胁声更尖了些,龇着牙,拼命往后缩,可后腿的伤让它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龇着牙,浑身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萧长宁伸出手,无视小狼崽警惕的低吼,缓缓靠近。小狼崽本能地想咬,却因伤势太重,犬牙无力地蹭过他的指尖,湿湿的,像针扎了一下,那触感软得让人心惊。
“苏先生。”萧长宁头也不回,扬声唤道。
医官苏先生从队伍后方赶来,蹲下身查看片刻,皱眉道:“殿下,这狼崽伤势不轻,又淋了雨,身上凉得很。若不管它,怕是撑不过今夜。”
萧长宁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密林。那几头灰狼的尸体已经被士卒拖走,地上只剩几摊暗红的血迹。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小狼崽像是没了力气,头也抬不起来,却还是龇着牙,发着抖,睁着一双黑漆漆湿漉漉的眼睛,重重地喘息着——它的母亲多半是回不来了。
萧长宁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指尖捏了捏它打结的软毛,又点了点它奶凶奶凶的小尖牙。
“苏先生,麻烦您给它包扎。”
苏先生动作利落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萧长宁就一直蹲在旁边看着,趁苏先生忙活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捡起苏先生的伤药瓶子塞进袖口里。
包扎完毕,他抱着小狼崽站起身。
木昭凑上来:“王爷,您要带着它?”
“怎么?”
木昭急得挠头,“这是狼啊王爷,野性难驯,万一伤着您——”
“它还这么小,拿什么伤我?”木昭噎住。他看看那狼崽,又看看萧长宁,忽然想起什么,比手画脚忙道:“王爷,您要是把它带上马车,万一它半路发狂,您在车里躲都没处躲。属下没法护着您啊!”
萧长宁低头看了看怀里毛茸茸的小东西。
小狼崽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尖。
他笑了一下。
“那就让它自己坐一辆马车吧。”
萧长宁把小狼崽往马车里一塞,像是随意路过一般经过木樨,他把藏在袖口里的瓷瓶往木樨手里一塞,动作快得旁人根本看不清。又快速地低声说了一句:“苏先生的伤药。比你的管用。”
木樨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愣住了。
萧长宁已经翻身上马,扬起马鞭:
“木昭,敢不敢跟本王赛马?”
木昭眼睛一亮:“敢!”
萧长宁一夹马腹,那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踏过落叶,扬起一路烟尘,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木昭哎哟一声,翻身上马就追:“王爷您等等——!”
木樨呆在原地,握着那只瓷瓶。
瓷瓶上还有萧长宁掌心的温度。他抬起头,望着前方那道策马飞驰的身影——
衣袂翻飞,长发被风扬起,如一面黑色的旗帜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像一道利剑,像是要斩开这胶着的空气,撕开这密不透风的树林,让风刮进来,让光照进来,让这沉闷得快要压死人的天地裂开一道口子。
木樨把瓷瓶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不近不远,刚好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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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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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灰色狼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