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上路,已是第三日。天公不作美,黑云下来,开始落雨,起初只是细如牛毛的雨丝,渐渐成了绵绵不绝的雨帘,打得车顶篷布闷响不停。
萧长宁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已成泥泞,马蹄踏下去,溅起的泥浆能甩出丈远。随行的士卒们披着蓑衣,弓着背,一步一步踩在泥水里,走得吃力。
队伍前方,周凛策马而行,披着油衣,身姿笔挺。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后头的队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不知骂了句什么——离得远,听不清,但想来不是什么好话。
萧长宁敲了敲车壁。
木昭立刻策马靠近:“王爷有何吩咐?”
“问周凛,前方是不是有驿站?还有多远?”
木昭策马奔了个来回,浑身泥浆:“王爷,二里地!”
“今儿不走了,歇这儿。” 萧长宁语气不耐。
木昭一愣,不敢再问,又策马往前头奔去。
后头林文渊听见了沉了沉脸。他撑着伞,踩着泥水,端端正正走到萧长宁马车前,隔着车帘拱手一礼,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王爷,下官林文渊,有几句话想与王爷商议。”
车帘掀开,萧长宁探出脸来,笑嘻嘻的:“林大人,这大雨天的,有什么话不能进驿站再说?”
林文渊敛袖正色道:“王爷容禀。下官明白王爷体恤将士之心,只是这才行至第三日,雨不大,再赶一程,天黑前能到下个镇子,那时歇息更为合适。若耽搁行程,后续万里路途如何应对?西域路远,若拖至冬日,恐遇凶险……”
“林大人,” 萧长宁打断他,挑眉,“眼下才开春,我身子弱,受不得寒。你若想赶路,自个儿去,明儿咱们汇合。”
林文渊被噎住,脸色微变,攥紧伞柄,最终躬身:“王爷执意如此,下官遵命。”
说罢,转身便走,步履端方,泥水竟未溅上袍角——也不知是怎么走的。
萧长宁望着他的背影,弯了弯唇角,放下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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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不大,统共就三进院落,使团二十来号人一拥而入,立顿时热闹起来。
萧长宁占了后院正房,一番擦洗换了身干爽衣裳,往窗边软榻上一歪,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发了会儿呆。
怪无聊的。
他翻了个身,对着门外喊:“木昭!”
木昭应声而入,身上还带着雨气的潮,却已经换了身干爽衣裳,利落得很:“王爷有何吩咐?”
“这驿站可有铜锅?”
木昭一愣:“铜锅?”
萧长宁坐起来,眼睛亮了,“这阴雨天,就该吃铜锅涮肉。你去问问,厨房有没有羊肉,有没有铜锅,有没有炭?”
“就是锅子,底下烧炭那种,”萧长宁比划着,“没有铜锅铁锅也成,羊肉要切得薄薄的,片成卷,有白菜粉条豆腐更好。快去问问。”
木昭挠了挠头,一脸懵地跑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驿站大堂里支起了三张桌子,桌上一口黄铜锅,炭火烧得通红,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片得薄如纸的羊肉码在盘子里,红白相间,煞是好看。还有白菜、豆腐、粉条,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萧长宁坐在主位,笑眯眯地招呼:“来来来,阴雨天,不吃涮肉,辜负这雨!。”
林文渊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抿紧的唇角,分明挂着“不成体统”四个大字。
周凛倒是爽快,一撩袍角坐下了,抱拳道:“谢王爷赏。”
萧长宁又看向林文渊:“林大人,坐啊。”
林文渊站的像一棵青松,微微欠身,语气恭谨却疏离:“下官肠胃虚弱,食不得油腻荤腥,王爷慢用,下官先行告退。”
说罢,便要转身。
萧长宁叹了口气:“林大人,外头还下着雨呢,不吃肉,坐下喝口热汤暖暖身子总行吧?万一冻病了,这一路的折子谁来写?”
林文渊脚步一顿。
萧长宁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坐吧坐吧,又不是鸿门宴。”
林文渊沉默片刻,终于转过身来,走到桌边,隔着老远坐下。身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一副“我只是坐坐绝不动筷”的姿态。
萧长宁也不理他,拿起筷子,往锅里下了半盘羊肉。又招呼木樨和木昭,“坐下吃。”
木昭一愣,连连摆手:“王爷,属下站着伺候就行——”
“什么伺候不伺候的,”萧长宁夹起一片肉,在麻酱里一滚,就要往嘴里送,“这儿不是王府,是驿站。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坐!”
木昭又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正色道:“王爷,按规矩,属下得先替王爷试毒。”
萧长宁筷子一顿,抬眸看他,忍不住笑了:“试毒?这肉是我让人切的,锅是我让人支的,我要是想毒死自己,还用得着这么费劲?”
木昭举着银针,一脸认真:“王爷,这是规矩。万一有人在路上动了手脚——”
“行了行了,”萧长宁摆摆手,打断他,“这肉要趁热吃,凉了腥气。你要是真不放心,等我吃完半个时辰没死,你再吃。”
木昭急道:“王爷!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坐下。”
木昭看看周凛——周凛已经在埋头涮肉了,根本没看他。看看林文渊——林文渊目视前方,仿佛与世隔绝。他又看向身旁的木樨——木樨垂着眼,一动不动,像一截沉默的木头。
木昭咬咬牙,扯了扯木樨的袖子,小声道:“王爷让坐……”
木樨抬眼,看向萧长宁。
萧长宁正往锅里下第二盘肉,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与他对视了一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笑。
木樨沉默片刻,终于动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木昭也坐下了,起初还有些拘谨,肉片夹得小心翼翼的,吃着吃着便放开了,筷子使得虎虎生风,还不忘给木樨碗里夹菜:“你吃这个,这个嫩——”
木樨垂着眼,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片肉,没有说话。
萧长宁端起酒盏,朝周凛举了举:“周校尉,一路辛苦,本王敬你。”
酒是驿站里寻来的烧刀子,北地常见的糙酒,不金贵,却够劲。
周凛双手捧碗,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重重呼出一口酒气,那气里都带着火辣辣的烈。他抹了把嘴,碗底朝下一亮,咧开嘴笑:
“王爷言重,末将职责所在。这酒够劲!痛快!”
萧长宁也端起碗抿了一口。那酒一沾唇便是一阵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像是有人在他心口点了一把火。他咳了一声,眼角逼出一点水光,却还是笑着,把剩下的半碗也干了。
周凛又给自己斟满,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今日在道上,王爷说要歇息,末将心里头是有气的。”周凛看着他,目光坦诚,“这才走几步路就歇?末将带兵那会儿,遇上大雨,该走还得走,走不动爬也得爬,哪有这样的道理。”
萧长宁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笑眯眯的:“哦?那现在呢?”
周凛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现在?末将坐在这儿,吃着这口热乎的,忽然觉得——王爷是对的。弟兄们淋了雨也赶不了多少路,不如歇歇。明日上路,精神头足,走得反而快。”
萧长宁哈哈一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周校尉,你这个人有意思。”他又斟满酒,举杯道,“来,再喝一杯。”
周凛也不推辞,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不知不觉,四壶酒见了底。
林文渊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下。
周凛也喝得多了,话更多了,絮絮叨叨说着以前带兵的事——哪年遇上暴雪,哪年断粮三日,哪个兵不听话被他抽了鞭子。
说着说着,他忽然一拍桌子:
“王爷,末将原先以为,您就是个……”
说到一半,卡住了。
萧长宁转过头来,笑眯眯的:“就是个什么?”
周凛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是个娇生惯养的。”
萧长宁哈哈大笑。
周凛被他笑得脸都红了,梗着脖子道:“末将失言,末将该罚——”
“罚什么罚,”萧长宁摆摆手,笑意还没散,“你说得对,本王就是娇生惯养的。吃不得苦,受不得累,动不动就想歇着,还想吃涮肉。”
他顿了顿,望了望窗外的雨,声音轻下来:“可这人活着,总不能一直吃苦吧。”
周凛愣住了,终是不胜酒力地栽倒在桌上睡了过去。
萧长宁没再说话,撑着桌子站起来,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萧长宁忽然停下脚步。
“木樨。”
“属下在。”
“方才那肉,你吃了几片?”
木樨沉默片刻,低声道:“三片。”
萧长宁回过头来,看着他。夜色里,少年的脸半明半暗,长睫覆着,看不清神情。
萧长宁忽然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全给周凛吃了,浪费,明天还吃。”
他转身走进后院,脚步有些踉跄。
木樨赶紧跟了上去,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气。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胃——那里头,还热着。
这章有点水,请大家多多担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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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铜锅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