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谈判

~谈判~

使团在距离部落二里处整队完毕,乌孙的迎客使者已至。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长老,右手抚胸,微微躬身:“乌孙部落长老图鲁,奉首领之命,迎接中原使团。”

萧长宁翻身下马,以同样的礼节回礼。

图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殿下这发式,是我们草原的梳法。”

“我的母亲是西域人。”萧长宁笑了笑。

图鲁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引路。

金顶大帐在部落中央,是最大的一顶毡帐,帐顶绣着金色的日轮纹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帐门两侧站着持刀的乌孙武士,身材魁梧,目光如鹰。

萧长宁率林文渊、阿依木梨、周凛三人入内。

大帐内光线昏暗,兽皮铺地,炭火烧得正旺。正中的位置坐着乌孙的首领——阿勒坦。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草原的风霜在他脸上刻满沟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头发编成辫子,缀着银饰,身披深褐色的长袍,领口露出白色的羊毛里衬。他身后站着图鲁长老,再往后是两名侍从,垂手而立。

萧长宁上前一步,按规矩行礼。

阿勒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的眼睛,”阿勒坦用生硬的官话说,“像你母亲。”

萧长宁微微一怔。

“二十余年前,你们的公主嫁到草原,草原上的明珠嫁到中原。”阿勒坦的目光悠远起来,“送嫁的队伍经过了乌孙,我见过她——你的母亲。”

萧长宁没有说话。

“坐。”阿勒坦摆了摆手,“先喝茶,再谈事。”

萧长宁等人在客席落座。侍女端上酥油奶茶。

“你们要往西去,”阿勒坦用木棍拨了拨炭火,“我知道。但三年前那场地动之后,原来的路断了。”

周凛皱眉:“一点路都没了么?”

“两座山合在了一起,把路埋了。”阿勒坦说,“试过几次,过不去。”

林文渊问道:“可有绕行的路?”

阿勒坦点点头:“有。但要绕很远——先往北,经呼揭部落,再向西,过坚昆,最后才能绕回原来的路上。”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呼揭收过路费,收得你倾家荡产。坚昆不让过——他们封锁道路,谁也不让走。最西边的丁零已经归了北狄,新首领是北狄扶上去的傀儡。”

林文渊皱着眉头点了点头,这些是他们出发前就知道的。

阿勒坦看着萧长宁:“所以你说,这路怎么走?”

萧长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帐壁上——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画着山脉、河流和部落的位置。图上有许多标注,用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仔细看了片刻。

“这是回鹘文。”他忽然开口。

阿勒坦挑眉:“你认得?”

“认得几个。”萧长宁指着图上的一处标注,“这里是乌孙。这里是呼揭。这里是坚昆。”他的手指沿着山脉划过,“原来的路在这里,被山埋了。绕行的路在这里,要经过呼揭和坚昆。”

阿勒坦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还有一条路。”萧长宁忽然说。

帐内安静了一瞬。

萧长宁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一片空白的地方:“这里是什么?”

阿勒坦沉默了一下。

“没人走过的地方。”他说,“地动之后,山裂开了一道口子。我们的人远远从山上看过,说那里有一条峡谷,有野兽能穿过去。”

萧长宁眼睛一亮:“那派人走过吗?”

“走过。”阿勒坦的声音沉下来,“三批人,一个都没回来。”

帐内陷入沉默。

阿勒坦看着萧长宁,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所以你们明白了吗?那条路,不是我不想走,是我走不了。我派出去的都是部落里最好的猎手,最熟悉山路的向导——他们都没回来。你们凭什么走?”

萧长宁被问住了。

是啊,凭什么?

阿勒坦的目光扫过使团众人,最后落在林文渊身上:

“你们中原人,来西域求路。可路就在那里,我自己不会走吗?为什么要让你们走?”

林文渊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在下想请首领看几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铜制的圆盘,盘面上刻着精细的刻度,正中是一枚小小的磁勺。

“此物名为司南。”林文渊将木匣捧高,“无论阴晴雨雪,无论白天黑夜,它始终指向南方。有了它,即便在茫茫草原、无边戈壁,也不会迷失方向。”

阿勒坦盯着那枚磁勺,目光微凝。

“还有这个。”林文渊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卷帛书,缓缓展开,“这是朝廷工部绘制的堪舆图。山有多高,水有多深,路有多远,一一标注。用的不是你们草原的‘走几天’,而是‘里’——一步一尺,一尺一寸,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对上阿勒坦的目光。

“还有一件。”林文渊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壶,壶身刻着精细的刻度,“此物名为漏壶,可精准计时。走一条新路,最重要的是知道——走了多久,还剩多少水,天黑前能否找到宿处。乌孙的猎手和向导会看星辰,靠直觉,我们也会,但没有你们厉害。但我们有这些。所以我们想请你们,一起走。”

阿勒坦盯着那三样东西,沉默了良久。

林文渊又道:“首领,在下斗胆,再讲一个中原的故事。”

阿勒坦挑眉:“故事?”

“是。‘愚公移山’的故事。”

林文渊缓缓讲来——

从前有个老人叫愚公,他家门前有两座大山,挡住出路。他决定把山挖平。别人笑他:你这么老了,怎么可能挖平?愚公说:我死了有儿子,儿子死了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阿勒坦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

“在下无法保证一定能走通那条路。”林文渊说,“在下只能保证——如果一定要有人死在那条路上,在下的尸首,会是在最前面的那一个。死完之后,还有士卒,还有乌孙的勇士。这一批人死了,还会有下一批继续。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阿勒坦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

“你是文官。你读过书,会算路,会讲道理。你死了,不可惜?”

林文渊摇摇头:

“可惜。但更可惜的,是这条路永远没人走通。”

阿勒坦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却意外地温和。

“你们中原人,有意思。”他看着林文渊,“我以为你们只会写折子、念圣旨。没想到,还有个敢死的。”

他看向萧长宁:

“你的副使,比你像样。”

萧长宁笑了,笑得没心没肺:“那是那是,林大人是翰林院出身,比我强多了。”

阿勒坦又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更远的地方——舆图的边缘,画着一片波浪纹样。

“过了青玉关,穿过整个西域,最远的地方,是海。”阿勒坦说,“海里有盐。不是咱们吃的这种矿盐、池盐,是海盐——成本更低,产量更大,取之不尽。”

萧长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着急找路。”阿勒坦看着他,“中原缺盐,草原也缺盐。你们的池盐被北狄卡着,我们的矿盐很少,不够吃。这几年,部落里的人越来越没力气,牛羊也不好养活。没有盐,日子难过。”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文渊和萧长宁两人身上打转:

“如果这条路能走通,如果能从海边把盐运回来——乌孙的牧民有盐吃,中原的百姓也有盐吃。”

萧长宁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们中原人,二十个人就敢往西走。”阿勒坦看着萧长宁,“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我们可以出人,出物资,出向导。你活着回来,把路画出来。以后这条路上的盐,乌孙要分一杯羹。”

林文渊和萧长宁对视一眼,斟字酌句地开口道:“路断之前,海盐也是要过乌孙部落的,这规矩自然是不会变。路通了商队也是延绵不绝,这交易互市的好处首领自是不用担心。”

阿勒坦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萧长宁身上,目光里有探究,有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帐角,从一个蒙着鹿皮的箱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手臂长短的骨头,洁白如玉,泛着淡淡的珠光。骨头的顶端镶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珠子里面隐隐有光华流动,像是封存着一滴海水。

“你们有三样,”阿勒坦说,“我只有一样。但这一样,你们没有。”

他将那颗珠子从骨头顶端取下来,递给萧长宁。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君行
连载中香煎薄荷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