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鲛珠

~鲛珠~

他将那颗珠子从骨头顶端取下来,递给萧长宁。

萧长宁接过,微微一怔——珠子入手微凉,光滑如玉,在掌心竟然微微颤动,像是活的。珠子里隐隐流动的光华像是受了惊扰,加速旋转起来,越来越亮。

“这是什么东西?”

“鲛人骨和鲛珠。部落的圣物。”阿勒坦又靠近了一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二十余年前,有人从西海带回来的。年轻人,把它放在你手心上,不要动。”

萧长宁托起珠子,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它。

珠子在他掌心微微颤动,里面的光华越转越快,越来越亮。片刻后,珠子的一面慢慢凝结出一层雾气,竟像是要凝成水珠。

“那是海的方向。”阿勒坦的声音有些颤抖。

帐内一片寂静。林文渊盯着那颗珠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周凛瞪大了眼,手里的刀柄握得死紧,像是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坐在一旁记录的图鲁长老,也忘了手里的活计,怔怔地看着萧长宁手中的那团光。

阿勒坦的目光从珠子转向萧长宁,眼里有种热切的期待,像是要喷薄而出。

“三年前地动之后,珠子每天凝出的水珠越来越少,亮度也小了很多。”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部落里能让这珠子发光的人已经老了,走不动了。没想到——”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萧长宁低头看着那颗珠子,掌心传来的温度不烫,却让他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期待,沉甸甸的,让他不自在。

“天上的星辰会被云雾遮蔽,司南会被雪山影响,再厉害的猎人和向导也会被魅族的歌声蛊惑。”阿勒坦缓缓道,“但鲛人的眼泪不会失去方向。它会指引迷失的族人,找到归途。”

帐内安静了很久。

萧长宁看着手中的鲛珠,忽然问:“首领既然有这个东西,为什么之前探路没有成功?”

阿勒坦苦笑了一下。

“探路,不光要知道方向。还要知道怎么走——哪里有水,哪里有野兽,哪里能过夜。我的猎手靠经验,但经验在这条新路上没用。没人走过的地方,经验就是零。”

他看着萧长宁,目光里闪烁着光:“还有,这个珠子不是每个人手里都会发光。你们可以试试。”

阿勒坦的目光从珠子转向萧长宁,眼神中有种热切的期待。

“你们有司南,有堪舆图,有漏壶——你们能算出路。我们有人,有马,有敢死的胆子。一起走,活下来的机会,比单独走大。”他看着林文渊,“林副使,你需要多少人,多少马,我们可以商量。”

萧长宁看向林文渊。

林文渊整理了一下思绪上前,指着舆图上那片空白:“首领方才说,那条峡谷是地动之后裂开的。工部的堪舆之术,能根据山势走向、水流方向,推算出峡谷的大致位置和走向。我们不需要盲目去探——我们可以先算,再走。在下需要先去你们已经探好的路看看。”

阿勒坦点点头,似乎还要说什么。萧长宁忽然插话:

“首领,探路的事,我们听林大人的。但在下还想问一句——除了盐,乌孙还想要什么?”

阿勒坦沉默了下来,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萧长宁。然后他掀开帘子,走向帐外。

冷风灌进来,带着草原深处传来的萧瑟。

“你们出来看。”

萧长宁和林文渊走到帐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春和景明,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但远处的草场,有一大片枯黄。本该是水草丰美的季节,却到处是裸露的沙土。几头瘦弱的牛羊在啃着草根。

“三年前地动之前,这里不是这样的。”阿勒坦的声音低沉,“那时候冬天会下大雪,雪化了,春天草就长得旺。牛羊肥,□□多,孩子也壮。”

他顿了顿。

“地动之后,海那边的水汽过不来了。青玉关内的草原,冬天变长了,而且不下雪。”

林文渊皱眉:“不下雪?”

“雪变少了,冬天又干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地皮,草过了三月都长不出来,牛羊没得吃。”阿勒坦指着远处那片枯黄,“你们看见了吗?那是今年的草场。比去年又黄了一片。明年会更黄。后年,可能就是沙了。”

萧长宁沉默着,看着那片枯黄。

他忽然明白阿勒坦为什么这么急着走通那条路。

不是因为贪心。不是因为野心。是因为——草原变了,他们要寻一条生路。

“以前,我们不需要入关过冬。”阿勒坦说,“冬天虽然冷,但不长。雪化了就是水,水养活了草,草养活了牛羊,牛羊养活了人。现在呢?没有雪,就没有水。没有水,就没有草。没有草,牛羊就死。牛羊死了,人怎么活?”

他转过身,看着萧长宁:

“我可以派部落最勇敢的族人跟你们上路。但我要的是——冬天最冷的那几个月,让我的牧民迁到关内过冬。我们自己带帐篷,自己带干粮,自己放牧。我们只要一块地方——避风、有水、有草——熬过那三个月。开春了,我们就走。”

他看着萧长宁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们不要关内的土地,我们不求别人养我们。但求你们——让我们活。”

萧长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看似慵懒和散漫之间,有一种认真的思索。

“首领,这话您该跟林大人说。”他说,“他是写折子的。我只是个会喝酒的王爷。”

阿勒坦皱眉。

“但是。”萧长宁话锋一转,“林大人写折子之前,得先知道这事儿行不行。您说冬日入关,我觉得也不是不行。但它得有个好听的名字——冬市。”

他看向林文渊:

“林大人,您说呢?”

林文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殿下的意思是——效仿南疆进行‘冬市’?”

“对。”萧长宁点点头,“冬天互市,牧民扎营,边民交易。朝廷派兵保护,乌孙出牲畜皮毛,换中原的粮食布匹。这叫‘冬市’。”

他转向阿勒坦:

“首领,您觉得这名字怎么样?”

阿勒坦盯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这是在帮我想办法?”

萧长宁摊手:“我什么都没想。我去过南疆,南疆的森林冬季要封山。山里的族裔就会过河来冬市做生意。南疆的族裔有东西可以交换,草原的宝贝更多。林大人,您说是不是?”

林文渊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萧长宁不是在起名字。

他是在搭台阶。

让阿勒坦从“求人”变成“交易”。

让林文渊从“不敢应承”变成“可以商量”。

让“谁求谁”变成“一起想办法”。

这个废物王爷,似乎有着不一样的聪明。

林文渊深吸一口气,转向阿勒坦:

“首领,殿下的提议,在下觉得可行。牧民冬日入关不能是内迁,这确实容易引起边关误会。但若是‘冬市’——牧民在指定地点扎营,与边民互市,朝廷派兵保护——这既解决了乌孙的过冬问题,又能让边关的百姓受益。”

他顿了顿:

“在下会上奏朝廷,力陈此议。”

阿勒坦看着这两人,忽然松了下来,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你们俩,”他说,“一个敢死,一个敢想。一起走那条路,说不定真能活着回来。”

萧长宁和林文渊对视一眼。

萧长宁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林文渊的肩:

“林大人,您别死。您死了,我可不会写折子。”

林文渊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

“殿下,这成何体统——”

但他说到一半,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阿勒坦看着他们,哈哈大笑。他一拍大腿:“来人,上酒!”

侍女端上三碗马奶酒。阿勒坦率先举起碗,对着萧长宁和林文渊:“敬勇敢的人,敬聪慧的心。”

三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液溅出来,滴在面前的矮几上。

萧长宁一饮而尽,辣得眯起眼。他看向林文渊——那人正端着碗,喝得一脸严肃,嘴角却微微翘着。这是萧长宁头一回见林文渊喝酒。

萧长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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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行
连载中香煎薄荷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