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草原的风

~草原的风~

谈判结束后的那天傍晚,萧长宁一个人走出了营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漫无目的的散步,他从毡帐之间穿了出去,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草甸。

风很大。

草原的风和京城的不一样。京城的风是被墙挡过的,东一头西一头,没个准头。草原的风是从天边直接刮过来的,带着雪山的气息,带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花香,直直地吹在脸上,吹得人眼睛发酸。

萧长宁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木樨。

还是那个位置,不远不近,刚好一步之遥。

萧长宁笑了。

“你累不累?”他问,“我走哪儿你跟哪儿。”

木樨没有说话。

萧长宁也没指望他回答。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身后多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萧长宁回头一看——那只狼崽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一瘸一拐地跑在木樨脚边,后腿上的绷带还没拆,跑起来有点歪,但跑得挺起劲。

萧长宁停下来,蹲下身,等它跑过来。

狼崽跑到他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脑袋往他手心里拱,用嘴撕咬他的前襟。

萧长宁低头看它。这小东西比刚捡回来时胖了一圈,毛也顺了,眼睛还是那样黑漆漆的,湿漉漉的,盯着他看。

“你也跟来了。”萧长宁说,“你们俩是商量好的吧?”

没人回答他。

他走到一块微微隆起的草坡上,坐下来。

风从坡上吹过,草浪一层一层地往前推。远处的天边,雪山隐隐约约露着白头,云在山的后面慢慢地飘。

木樨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还是隔着一点距离。但比之前近了一点。

狼崽趴在两人中间,肚皮朝天,睡得呼呼的。阳光照在它的小肚子上,那一块毛软软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风一阵阵地吹,萧长宁搓了搓手。

“有点凉。”萧长宁低头看看趴在中间的狼崽,忽然伸手把它捞起来。

狼崽被吵醒,不满地哼了一声。

萧长宁没理它,把它往木樨那边递了递。

“伸手。”

木樨看着他,没明白。

萧长宁也不催,就那么举着狼崽。

过了一会儿,木樨慢慢伸出手。

萧长宁把狼崽往他怀里一塞,然后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按在狼崽毛茸茸的小身子上。

“这样就不冷了。”

木樨僵住了。

狼崽被两只手按着,睁开眼不满的哼唧,想挣扎又挣不开,最后放弃抵抗,继续眯着眼睛睡觉。

萧长宁的手心,贴着木樨的手背。

萧长宁的手是暖的,木樨的手是凉的。

但狼崽身上是暖的。那团小东西像个毛茸茸的小暖炉,把两个人的手一起焐着。

萧长宁没看他,只是低头看着狼崽,嘴角弯了弯。

“暖和吧?”

木樨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按在狼崽身上的手——一只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柔软,没有一丝茧痕——那是从没干过活的手,是从小被人伺候大的手;一只清瘦,骨节微微突出,指腹全是硬茧——练刀磨的,勒缰绳勒的,杀人杀的。手背上横着几道浅浅的疤,记不清是哪次训练留下的。指甲剪得短短的,边缘粗糙。像一块从泥地里挖出来的石头,挨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贴在一起,那么的不合理。

但是太暖了,他舍不得把手抽走。

萧长宁感觉到他手心下面的那只手,慢慢变暖,慢慢不那么僵了。

他弯了弯嘴角。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跟人说话好累啊,好在你不爱说话。”

木樨抬头看他。萧长宁笑地眼睛亮晶晶的,眼尾微微上挑,弯成浅淡的弧度,眼底漫开暖意,原本冷冽的线条被笑意冲淡,明朗里又掺了几分温柔,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笑得有点坏,“你不知道,乌苏首领是个老头子,满脸的褶子,一说话就盯着我看,走个神都不行。跟宫里的太傅上课一样。”他噘噘嘴,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木樨张张嘴不知道说啥,想抽手。

“不行,我还冷。”他说着,把手又往狼崽身上按了按,“再捂一会儿。”

木樨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不看他,耳朵慢慢的泛起红色,嘴角也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萧长宁笑得更开心了。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好像真的没那么凉了。

他们在草坡上坐了很久。

直到月亮慢慢爬上来,星星撒满天空。

萧长宁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

“走了,回去睡觉。”

狼崽被惊醒,不满地哼了一声,爬起来跟在他脚边。

木樨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还是一步的距离。

萧长宁走了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还来。”

木樨没有说话。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让那一拳的距离,变成了一步之遥的半步。

萧长宁感觉到了。他弯了弯嘴角,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只跌跌撞撞的小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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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使团准备启程。

补给、车马已经装好,向导和护卫也到位了。乌孙出了十五个人——有向导有猎人,还有十个护卫,都是部落里最好的年轻人。林文渊和他们一一核对名单,阿依木梨在旁边翻译,忙得脚不沾地。

萧长宁站在自己的马旁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狼崽已经被塞进马车里,从车帘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东张西望。

木昭端着一碗热奶茶过来,笑得一脸明朗:“王爷,趁热喝,启程了就不一定能喝到热的奶茶了。”

萧长宁接过碗,喝了一口。

人群里忽然有人小小的起哄起哄起来。

萧长宁抬起头,顺着声音望过去。

是那个女子。

她穿着红色的裙子,头发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她走得很快,裙摆在风里飘着,像一团跳动的火。

萧长宁猛地站直了,手里的奶茶塞回木昭的手里。手足无措,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穿过人群,走到萧长宁面前,站定。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

“我叫阿依拉。”

萧长宁看着她,微微长了张嘴,不知道说啥,突然觉得嘴里好干。

阿依拉笑了。那种笑,和篝火那晚一模一样——从容而自信,毫无羞怯。

她抬起手,帮萧长宁整了整衣领。衣领本就是整齐的,她还是认真地抚平,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然后她用生涩的官话说:

“我要跟着阿爸阿妈去放牧了。长生天会保佑你活着回来。我们的孩子,会特别漂亮。”

萧长宁彻底傻了,石化了一般。

阿依拉笑得更大声了,明媚的眼眸里闪动着清晨的阳光,她拍了拍萧长宁的胸口,踮起脚轻轻吻了一下萧长宁的嘴唇,然后转身就走。

红色的裙摆在晨风里飘,她越走越远,消失在毡帐之间。

萧长宁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红色消失的地方,动弹不得。

木昭端着碗的手在抖,脸涨得通红。

木樨站在不远处,垂着眼,长睫覆住眼底的神色。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远处雪山的凉意。

萧长宁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散的什么。

他翻身上马。轻回了一声:“走吧。”没有再回头。

队伍缓缓启程。

狼崽从马车帘子里探出脑袋,对着越来越远的毡帐“嗷呜”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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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行
连载中香煎薄荷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