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甸在慢慢退去。先是草变矮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然后是灌木,一丛一丛的,叶子硬邦邦的,开着细小的白花。再往前走,灌木也少了,剩下碎石和一簇一簇贴着地皮的苔草。
乌孙领头的向导巴图尔,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被风沙磨得粗糙。他指着前方说:“再走一天,就进山了。雪山——阿勒坦。”
“你们首领的名字原来是雪山的意思啊”萧长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萧长宁第一次真正走近雪山。
不是画里的,不是想象中的,不是草原上远眺的。
山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白,山腰以下是赭红色的岩壁,像是被谁用巨斧劈开的伤口。落日的余辉照在雪上,像融化的金子反射出刺眼的光,看得久了,眼睛会疼。
雪山那么高,那么壮丽,而人那么小。越是走近,就越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变轻,变薄,变得透明。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清澈、冰凉,每一次呼吸之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挤压着胸腔,把那些积攒了十多年的东西——那些灰的、沉的、黏腻的——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得人发空,发颤,发软。
萧长宁站在那儿,忽然有一种想要跪下的冲动。
身后乌孙人唱起了歌,歌声低沉,粗粝,像是石头在风里磨。
阿依木梨轻声翻译:
“雪山啊,
你是天的柱子,地的根。
雪山上吹来的风是你的眼睛。
你看着我们像草一样一茬一茬地生长。
你看着我们像草一样一茬一茬地枯黄。
我们把灵魂献给你,我们把身躯献给你,愿黑泥把痛苦埋葬。”
木昭策马过来,挡在木樨身前,笑着递上一囊水:“王爷,喝口水。”
萧长宁接过来,喝了一口,递还给他。
傍晚扎营时,木昭主动揽下分配帐篷的活。
他把萧长宁的帐篷安排在避风的位置,靠着山壁。把自己的帐篷搭在旁边——然后让木樨住在队伍的外围,他看着木樨笑着说:“狼崽跟着你,半夜会嚎,远一点不会吵着王爷,可以吧?”
木樨没说话,走过去搭自己的帐篷。
萧长宁正蹲在溪边洗脸,没注意这些。等他回来的时候,木昭已经在他帐篷旁边生了一堆火,火上烤着干粮,热气腾腾的。
“王爷,过来坐,暖和。”木昭又递上干粮和热水,殷勤得恰到好处。
木樨站在远处,偷偷看火光里萧长宁的侧脸。
————————————
————————————
第二天走得深了些。
山谷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壁几乎要贴在一起。抬头望,只能看见一线天。阳光从那道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随着时间慢慢移动。
木昭跟在萧长宁的身边,就指着高处喊:“王爷快看!”
岩壁上,十几只岩羊站在几乎垂直的石壁上,低着头,看着他们。一动不动。岩羊的皮毛几乎和岩石融为一体,要不是木昭指出来,根本看不见。
它们的角是弯的,粗粝的,带着年岁的纹路。身上的毛厚而蓬松,像是披着整座山的颜色。风从岩壁上刮过,它们的毛微微晃动,但身体纹丝不动,像是一直就长在那里,和石头一起生的。
它们的眼神很平静,很悠远既不害怕也不好奇。
萧长宁喃喃道:“它们在看我们。”
巴图尔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岩羊是山神的使者。它们在看。雪山也在看。”
木昭笑了:“他们都不跑,王爷,我帮你打一只下来烤着吃。”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作势要扔。
周凛一眼瞪过去:“放下。”
木昭愣了一下,把石子扔在地上,笑着说:“我开个玩笑。”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岩羊们动了,一只接一只,消失在岩石后面。
————————————
————————————
变故发生在傍晚时分。
没有任何预兆。云雾从山顶滚下来,像一堵白色的墙,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吞没了整条山谷。萧长宁只觉得眼前都是白雾,往前看只能看见前一个人牵的马尾。往后看只看到了木昭。他勒紧缰绳,喊了一声:“别动!都别动!”
四周传来混乱的声音——马蹄声、人的喊声、驮马的嘶鸣。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闷闷的,听不真切。
“围成一圈!都往中间靠!”周凛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带着武将特有的穿透力。有人从后面掠了过来,现在萧长宁身后,是木樨。
雾太浓了。
浓到像是走进了一个没有边际的白色世界。
向导说,这种雾在山里偶尔会有,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他脸色发白:“不能走。等雾散。”
等。
所有人就这么等着。
等了一夜,雾没散。
——————————
——————————
林文渊很焦急。
他把司南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盯着那枚磁勺转动的方向。又抬头看天——什么都看不见。他掏出堪舆图,试图根据之前记下的山势走向判断方位。
乌孙的向导凑过来,两人对着图比划了半天。前哨的人也回来了说前面有岔路,不知道该怎么走。
“按山势,咱们应该往那边走。”向导指着一个方向,“我来的时候看过,那边的山脊走势是往西北去的。”
林文渊又看了看司南。磁勺指的方向,和向导说的,刚好对得上。
“那应该没错。”林文渊说。
队伍开始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两个时辰。
雾还是那么浓。脚下全是碎石,有时能听见溪流的声音,但看不见溪流。
萧长宁把鲛珠拿了出来。珠子一直在发烫,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他偶尔看看珠子,时不时看看林文渊手里的司南,没说话。
又走了一个时辰。
萧长宁忽然停下来。
“林大人。”他开口。
“你的司南,现在指什么方向?”
林文渊低头看了看:“还是那个方向,没变。”
萧长宁举起鲛珠。珠子上的水珠滴落的方向,和司南指的,差了一点点。
一点点。
但确实是差的。
“你确定吗?”萧长宁问。
林文渊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司南,又看了看萧长宁手里的珠子。
“殿下,司南不会错的。这是工部造的——”
“我知道它不会错。”萧长宁打断他,“但如果这山里有东西,让它错了呢?”
林文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向导忽然开口:“山里有铁矿的地方,司南会乱转。但从来没听说过,有能让司南只偏一点点的山。”
萧长宁他想起阿勒坦说的话:天上的星辰会被云雾遮蔽,司南会被雪山影响,再厉害的猎人和向导也会被夜里的歌声蛊惑。但鲛人的眼泪不会失去方向。
他又开口道:“雾下来之前,我们明明是能看到山谷的尽头的,但我们走了这么久都没出去。乌孙有三批人走过这条路,一个都没回来。这条路上有人走过的痕迹,说明他们也选了这条路。他们以为自己在走正确的路,其实一直偏了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在这片山里,一点点就能走进死路。如果我们再往前走,可能就回不到原来的路上了。”
他环顾四周,下定决心道:“不走了。”他说,“往回走。”
林文渊一愣:“殿下,这——”
“回到昨天扎营的地方。”萧长宁说,“从那里重新走。”
没有人动。
萧长宁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懒散,不是漫不经心,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和笃定。
“乌孙有经验,林大人您有学识。”他说,“但现在司南不准,星星看不见,经验没用。”
他顿了顿,举起手里的鲛珠。
“林大人可能没进过赌坊,我是京城赌坊的常胜客,他们都不让我进了。”
他转身,朝向来时的方向,恳切的说:“您愿不愿意信我一回。”
林文渊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转过了身,收好了司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