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昨日扎营之处,萧长宁再度举起鲛珠。
珠子微微发烫,晕开一层朦胧的柔光。这一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走这边。”
他轻声一落,队伍便再次启程。
一路行去足有一个半时辰。
浓雾渐渐稀薄、散去,脚下嶙峋怪石渐次清晰,道旁岩壁也露出了真容。
前方豁然开阔,竟横亘着一条宽阔溪流,铺开一片寂然无声的石涧平川。石缝间、浅溪边,星星点点开着无数细碎小花,素白浅紫,随风微动,静得只听见溪水轻响,仿佛连时光都在这里停住了。
阳光穿破最后一层云霭,镀得整个溪流遍体鎏金。
巴图尔僵在原地,双目圆睁,嘴唇翕动数次,激动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文渊摸了摸怀里的司南,再抬眼望向那片绝处逢生的光亮,忽然郑重整了整衣冠,对着萧长宁深深一揖。
“殿下,”他声音微涩,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郑重,“多谢。”
萧长宁立刻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夸张地往后缩了缩,嬉笑道:“林大人可别这样,我胆小,怕得很。”
一句话堵得林文渊哭笑不得,半晌无言。
萧长宁早已转身走到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溪水。
水色清冽发蓝,凉丝丝的沁透指尖。
巴图尔也跟过来,捧起水嗅了嗅,又浅尝一口,当即喜道:“这水能喝!”
队伍里的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涌到溪边饮水、洗脸。
不知是谁先泼出第一捧水花,刹那间便点燃了所有人的兴致。水珠在阳光下碎作漫天银光,你躲我闪,嬉笑怒骂混着哗哗流水声,在空寂的山谷里层层回荡。乌孙儿郎与使团将士丢开所有拘谨隔阂,混在一处,尽情洗去连日跋涉的疲惫与风尘。
萧长宁笑着回头,目光四下寻找木樨——
他想给这根木头也浇点水,不知道能不能发芽,养出点活气来。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轰鸣自远方滚来。震得人心头发紧。
像是远在天际,又像是,近在头顶。
萧长宁猛地抬头。
只见峡谷两侧的山巅之上,大片积雪轰然松动,如巨兽般朝着谷底狂奔而下!
“雪崩——!!”
巴图尔的嘶吼撕裂了空气。
萧长宁瞳孔骤缩,视线里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朝他飞扑而来的身影。
下一秒,天地间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
铺天盖地,吞噬一切。
有人狠狠将他压在身下,用身体牢牢裹住了他。
碎石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接连不断,压在他身上的身躯猛地一颤,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落在他耳侧。
“木樨——!!”
他的嘶喊刚出口,便被汹涌而下的雪浪与泥浆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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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宁是被冻醒的。
也是被疼醒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像是被人拎着棍棒,从头到脚狠狠碾过一遍。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指腹擦过粗糙冰冷的岩面,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缓缓睁开眼。
天色昏沉,厚重的阴云只漏下几缕微弱的光。枯枝,碎石,身下一滩冰凉的水渍——他正躺在一片荒寂的浅滩上。
这里是哪里?他又怎么会在这里?
他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手掌按进一滩刺骨的冷水里,碎裂的记忆骤然涌上来,如同锋利的冰碴——
雪崩。震天动地的轰鸣。还有一个人,不顾一切扑过来,将他牢牢护住。
木樨。
萧长宁猛地转头。
几步之外,一道身影蜷缩在地上,下半身浸在溪水中。玄色衣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可身下的溪水,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木樨!”
萧长宁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膝盖狠狠磕在石头上,疼得他五官扭曲,他却半点不在意。
木樨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双目紧闭,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萧长宁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微弱,却真切地存在着。
他低头看向木樨的伤。
自肩膀直至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被泥水浸得发白,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玄色衣衫紧贴在身上,早已分不清哪里是衣料,哪里是凝固的血。
萧长宁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不敢碰那道伤口,不知道该怎么碰,只能僵跪在原地,望着那狰狞的裂口,脑中一片空白。
“别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死……”
木樨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萧长宁咬着牙,伸手卡在他腋下,一点点将人从泥水里往外拖。每动一下,都像是拖着一座山,自己手臂与肩头的划伤被狠狠扯动,剧痛钻心,他全然不顾。
直到把人拖到相对干燥的地面,他才瘫跪一旁,粗重地喘息。
伤口还在渗血。
萧长宁飞快脱下外袍,撕下里衣的一大截衣袖,笨拙地往木樨肩上缠去。
缠得太紧。
木樨眉头猛地一蹙,依旧未醒。
他慌忙松开,重新来过。太松,布条滑落。再缠,还是不对。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半点都不会。
手越抖越厉害。
“木樨,你醒醒……”他声音发哑,“你教教我,该怎么弄……”
木樨没有回应。
萧长宁又胡乱缠了一遍,总算勉强裹住,可他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这样行不行,能不能止血,不知道会不会让他更疼。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
他呆坐在原地,望着木樨惨白的脸,忽然慌得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生火。对,生火。只要生起火,就能暖和起来,暖和了,人就不会死。
他踉跄着爬起来,去找枯枝。
抱回一堆尚且干燥的树枝,摸出火折子,拼命想要点燃。
柴木仍带着潮气,火星一闪,冒起一缕青烟,转瞬便灭。再点,再灭。手指冻得僵硬,火折子几乎要被他捏碎,火苗却始终不肯燃起。
那堆湿柴安静地躺在地上,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
萧长宁猛地将火折子摔在地上,蹲下身,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被从母妃身边强行带走的那一天,他坐在雕花小床上,旁人来来往往收拾东西,没有一个人看他。他想拉住谁,想大喊,想哭闹,却只能僵坐着,动弹不得。
他什么都不会。
只会看着,等着,什么也做不了。
如今也是一样。
木樨躺在他身后,血流不止,生死未卜。他想救他,却不会生火,不会包扎,不会求生,连一堆柴都点不燃。
他是大启七皇子,活了近二十年,京城人人都说他是废物。跟着使团出了京城,他依旧是最无用的那一个,除了捧着一颗珠子四处转悠,再无半点用处。
眼泪无声落下,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蹲在柴堆前,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颤动。泪珠砸在地上,砸在那些点不燃的湿柴上,毫无用处。
他不知道,身后,木樨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