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是被疼醒的。
自肩至背的伤口,像是有人拿着钝刀,一点点切割撕扯。他想动,浑身却如同散架,半点力气也无。
随即,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不是哭嚎,是拼命压抑、却终究压抑不住的哽咽呼吸。
他艰难偏过头,看见萧长宁的背影。
那人蹲在一堆枯枝前,抱着膝盖,肩背抖得厉害。背对着他,看不见神情,可木樨一眼就明白,他在哭。
木樨从未见过他哭。
他见过开朗的萧长宁,懒散的,鲜活的、爱搞怪的。但没见过这样的。
他想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试着撑起身,肩头伤口骤然撕裂般剧痛,眼前一黑,他死死咬住牙,撑着地面,一点点朝那个方向挪去。
每动一寸,伤口便被扯深一分,血从布条下渗出来,滴落在地上,他不管。
那个人在哭。
他得过去。
萧长宁沉浸在自己的崩溃里,一无所知。
直到身后传来极轻的声响——布料擦过碎石的细碎摩擦。
他猛地回头。
木樨正朝着他,一点点爬过来。
半边身子染着血,脸色白得吓人,却依旧固执地往前挪,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在他身上。
萧长宁整个人都僵住。
“你……”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你做什么……别动——”
他慌忙扑过去想扶。
木樨被他这一扑带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一栽,重重落进他怀里。
萧长宁下意识伸手接住,指尖不慎碰到他后背的伤口,木樨浑身猛地一颤,终于泄出一声痛呼——那是萧长宁第一次听见,这个人喊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萧长宁彻底慌了,手僵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我弄疼你了是不是……你别乱动……你还在流血……”
木樨没有动。
他伏在萧长宁怀里,脸埋进他的肩窝。
萧长宁身上很暖,暖得让人贪恋。他闻见混杂着血污、泥土,还有一丝独属于他的、清浅的气息。
萧长宁还在语无伦次地念叨。
木樨忽然抬起头。
惨白的脸上,一双眼亮得惊人。
萧长宁撞进那双眸子里,瞬间失语。
木樨静静望着他。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望着他未干的泪痕,望着他狼狈又无助的模样。
然后,他轻轻往前凑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微凉的唇,轻轻擦过萧长宁的嘴角。
轻得像落雪,像晚风,像花蕊轻颤,像新芽初绽,轻得仿佛从未发生。
萧长宁浑身僵住。
木樨也顿在原地。
两人咫尺相对,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映着的唯一一点微光。
萧长宁脑中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木樨的唇很凉,凉得像是刚从雪地里拾起。
他也清晰地知道,自己那颗慌乱无措、快要崩断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安定了下来。
————————————————————
————————————————————
雪崩停了,天地终于静了。
可那阵轰隆隆的巨响,仍闷在周凛脑子里,久久不散。
他从雪堆里挣扎着爬出来,耳边一片混沌。
双膝跪倒在地,呕出几口混着泥浆的雪沫,茫然四顾。
入目只剩一片狼藉。
白与黑交织,泥泞遍地。人马、帐篷、物资,尽数被埋在雪下,早已分不清彼此。
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狠狠咽了口唾沫,他扯破嗓子嘶吼:
“都活着吗!报数!”
无人应答。
他再吼一遍。
雪地里终于有人艰难爬出,一个,两个,三个……人人灰头土脸,满身霜雪,踉跄着朝他聚拢。有人摔倒,又咬牙爬起;有人被同伴搀扶,伤腿拖过雪地,在白雪上划开一道刺目的红。
周凛一把攥住迎面走来的士卒,声音发紧:
“林文渊呢?看见王爷了吗?”
士卒怔怔望着他,嘴唇哆嗦,半晌无言。
周凛一把推开他,又抓住下一人。
“王爷呢!”
对方只是摇头,面色惨白如纸。
周凛僵在原地,目光扫过一个个劫后余生的人,一个一个数过去。
数到最后,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少了。
他再数一遍。
还是少了。
“林文渊!”
他厉声狂喊,空旷山野,只有风声回响。
“林文渊!!”
乱石之后,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林文渊从雪下挣扎爬出,整个人瘫伏在地,浑身剧烈颤抖,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只油布包裹。他唇色冻得发紫,面色惨白如纸,可双手依旧紧抱不放,指节绷得泛青。
周凛快步冲上前,将他从雪里拽起。
“受伤没!”
林文渊只是摇头,半晌说不出话。
他低头颤抖着解开油布,一张张翻看——堪舆图尚在,那本焦了一角的册子尚在,怀中司南亦完好无损。所有寻路的物事一件未丢,他这才脱力般瘫坐下来。
三匹战马没了踪影。两名乌孙护卫轻伤,一名中原士卒腿受重创,躺在地上痛苦呻吟,苏先生正忙着包扎止血。
物资折损过半。干粮勉强支撑数日,水囊却被雪崩冲走大半。
他们在一块巨石下找到了巴图尔。
他的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面色青白,双目圆睁,死死瞪着灰暗的天空。雪粒落在他瞳孔之上,再也不会融化。
周凛走上前,缓缓蹲下,伸手轻轻合上他的双眼。
指腹触到的一瞬,只有一片刺骨冰凉,僵硬如石。
他沉默着俯身,徒手扒开积雪。
握刀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
木昭自始至终站在人群之外,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山坡。
有人从身旁匆匆跑过,撞得他身形一晃,他却浑然未觉。
有人高声唤他帮忙,他也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雪崩袭来的那一刻——
他亲眼看见,木樨扑身上前,将萧长宁紧紧护在怀里,两人一同被漫天飞雪吞没的方向。
那里如今空空荡荡。
只剩无边无际的白雪。
周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静地分派任务:
“来几个能走的,随我沿溪谷搜寻!”
一队人马深一脚浅一脚,踏入茫茫雪原。
木昭依旧一动不动。
周凛走到他面前,静静看着他。
木昭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周凛一言未发,转身带队离去。
木昭仍站在原地,望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渐渐缩成几个黑点,最终消失在一片惨白之中。
天色渐暗。
搜寻的人尽数归来,一无所获。
周凛立在队伍最前,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面色铁青,眼底沉得吓人。
他走到林文渊面前,张了数次口,最终只艰难吐出几个字:
“王爷,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