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书房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萧远还在里头跪着,皇帝不知道还要想多久。我在书房门口不远处的树下找了个阴凉的树荫坐着,却见徐相一瘸一拐的过来,还不时按着自己的脖子。
我起身朝他行了个礼,“相爷。”
“陛下那关不好过吧?”他甚至是有些调侃的语气。
“还成。”想了想,还是开了口,“陛下对太子—”
“爱之深责之切。”他一句终结,“子不评父,臣不论君。你机敏善辩,却把不住嘴,将来恐成也此败也此。”
“相爷,我有一问。朝中对晋州匪患如何看?”
“镇压一派,放任一派,追根究底从源出发根治的一派。”他回答道。
“那您呢?”
他笑着摇头,
“我站陛下那派。”
“老狐狸!”我低语。
“你呢?”他笑着反问。
“站最终赢的那派。”
他……
“小滑头!”
送走徐相,就看到那边书房门开了,萧远走了出来,膝盖上还有两个印子,隐隐约约透出点血。跪到流血?那确定是地砖不是针板吧?
我走过去,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撑着我的手,倒是自然的很,“等久了?”
他倒是吃定了我会等他。
“殿下的伤?”
“昨日狩猎,从马上摔下,摔断了。”
他说的平静,我却觉得被抖了一身冷水,“那血—”
“断骨扎到皮肉,流了点血。”
“谁干的?昭王?”我说完,手上刹那间一股巨大的力道,我觉得我的手腕都快要被捏断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说的是他自己?
我龇牙咧嘴救出自己的手,却发现他盯着我,
说的是我?
“有所依仗者藏拙为的是保全自身,无所依凭者若还藏,只会死于静默之中。”反正都一无所有了,还怕什么下旨砍头死还是被偷偷毒死。
“聪明反被聪明误。”他重新抓过我的手叹气。
“此话与殿下共勉。”
他……
送人到东宫,我还坐下喝了盏茶,他处理完伤口出来见我还在都有些差异,“你之前不是避孤如蛇蝎?”
“眼下也是。”我放下茶杯,正襟危坐,“但殿下想问的还未问,一会恐怕还要叫我。我可不想再走一遭。藏书馆离此地可算不得近。”
“孤想问什么?”
“徐润所著的书为何出现在我手中?我与徐相是何关系?”我说。
“你倒是坦然。”
“这是我能躲过去的问题?”
“自是躲不过。”
那不就得了,他既然在面圣前提点我,就说明动了想用我的心思,那背调自然是要做的。他未必查不出,只不过想我给个态度。
“徐润的书确我所盗,为的自是青云直上。”
“不为晋州?”
“晋州军民千万,由得着我一女子求生路?徐润难不成还不如我?更何况殿下也知,晋州生路不仰仗一人,而是军民同心,水滴石穿。正如今日,陛下若真改了主意,为的也是晋州民心军心,南睿国祚传承,并非因殿下一人,更非因我一人。我与殿下,不过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不说话了,而是喝了口茶,看起来像是在降火。
“巧舌如簧奸臣相。”他开口。
“机谋善辩智者道。”我答。
“书既非你所著,你还舔颜称智者?”
“智者在行不在言,我若能推动晋州革故鼎新,怎么算不得智者?”
“如何推?”
“飞行器。”我拿过一旁的毛笔掏出怀里的纸绘出一张草图,推到他的面前,“此物可撒种,可降雨,也可运粮。然其中机巧甚多,恐需晋州举全州之力。”
他既认真研究过晋州,自是看得懂这张图的意义,“美玉藏匣总会隐去珠光以防窃贼,你倒好于闹市中开匣鉴宝唯恐世人不知?”
“晋州之能,殿下当真不知?”
“孤说得是你。”
“不过天马行空,若无良匠,也不过我今晨如厕剩下的厕纸罢了。”
“粗俗!”
他冷着脸斥道,而后嫌弃地将纸推回来。
午后,今日有小雨,时日短,雨后放晴,现七色彩虹。
南睿崇文,上从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喜好文墨经典。京都藏书馆是整个南睿藏书最丰富的地方,相当于现代国家图书馆。我想很多人都有过这个一个想法,去图书馆工作,每天扫码借书还书,喝喝茶玩玩电脑就结束一天的工作,该是多么的惬意。
然而,事实上,在我刚接到调令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是过来享福的,可实际上—
“这本书借出去了吗?谁写的,名录怎么不写全?”长官的声音在空寂又忙碌的书架中响起。
借出时间,借书人姓名,借出地点,经办人姓名,预计归还时间,缴纳押金,逾期不还需通知官署及长官姓名,书本损坏需赔偿金额……林林总总,你能想象借出一本书,光是相关信息卡内容就要写三十多行吗?
而藏书馆平均每半天借出的书在三十本左右,几乎是我一上衙到下值,屁股就没离开过椅子,手就没放下过笔,都在做出借登记。
半天写的字比我往日一天抄的书都多,
来之前我是绝对想不到这居然是个体力活的。
藏书馆每三日会闭馆半日,不为别的,整理积攒的借条,然后全馆出动,
催还!
这种时候我们就无比希望天气好点,毕竟挨个官署去收书,几乎半日就能达成行万里路的目标,再下雨,那就是撑伞踩泥负重万里路。
好在今日闭馆在雨后初晴时。
藏书馆的官吏有二十七个,除了长官南丰大人外,其中六人负责整理书架,十四人负责借书登记和催还,是整个南睿最大,人数最多的官署。
每回催还的时候,二十七人乌泱泱一起出动,情形和出门打群架很有的一比。
催还几乎没什么阻力,毕竟哪个官署都没实力和二十七个人打群架,除了个别刺头会以书忘在家里了做借口但也会有相应的同僚跟着他回家去拿。
我每回参加这等活动都是在后头拿书的那一批移动储物架,
无他,战力不够,骂不动。
“明镜,你先把收回来的书运回藏书馆。”南丰大人发话时,我们正在工部门口吵架而且吵着吵着还逐渐升级,因为此部更偏工科属性,借书的人太多,到期不还的也多,南丰大人正在算滞纳金,金额太多,以致于甚至看起来我们都很像是高利贷,尤其背后站着黑压压一片手拿麻袋和拐棍的同僚。
我当然不想参与斗殴,麻溜地扛起麻袋拄着棍跑了。
然后,
就撞到了谢昭,
还有一姑娘。
“你怎么不看路啊?”他被我撞飞的时候,旁边的姑娘拉了他一把,然后他火速甩开之后飞得更远了,甚至我一麻袋的书分毫不差地全砸在他头上,和母鸡下蛋一般不过是天降书雨发出了三十多声巨响,
他被砸晕了。
我……
真的不干我事。
“毁书需罚俸,这些书够你倾家荡产了。”与谢昭同行的姑娘微笑看着我,
扔出了一句。
我……
真的不干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