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饺子真难吃啊,甚至难吃到我不自觉流了眼泪。我抬头看对面坐着的两个徐家男人,这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们是怎么面不改色的吃下去的。
我是真没想到官署会提供膳食,更没想到的是提供的是这么难吃的膳食。本来看到饺子我还挺高兴的,却没想到这饺子能难吃成凶器。
我抬头,还没开口,就听到对面两人一个,
“食不言,寝不语。”
另一个,
“一粥一饭当思来自不易。”
我……
我的命也是命!
转头看到在那里哇哇大吐的谢昭,他吐完腰都直不起来了,苦胆估计都吐出来了。
“我为什么想不开来吃官署?”
因为我。
我默默蹭到他的身边,吧剩下的饺子塞他手里,“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补补。”
他……
他一张开嘴,我立马塞了一个进去,他拍开我的手,“你跟着我干嘛?”
“是你跟着我。今日吏部派人通知我,让我面圣,倒是你,你为什么会在官署饭堂?”
徐润的动作比我想的快,几乎是第二日吏部就派人来了,安排我在藏书馆整理古籍。藏书馆离官署饭堂远,我上衙的路没经过这边,今日才发现这里有提供膳食。
然后,
我就知道了为什么饭堂门庭冷落,连个人影都没有。原来不是因为不想和领导一起吃饭拍马屁,纯粹是这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是这儿的厨子。”徐相开口,“饺子就是他做的。”
我……
“亲手?”
徐润冷漠点头,“面皮都是他亲自擀的,还有饺子的花边也是他设计的。”
我好像在穿一本很新的书,
会女工的将军,
以及会擀面的侯爷,
眼下就是萧远—
我转头,
就看到他咬着烧饼走了进来。
我……
这个饼是有多好吃,
都能让萧远突变成这样。
“殿下要尝尝饺子吗?”我拿起自己的碗,
“谁做的?”
在场三人看向谢昭。
他也站了起来,
萧远往后退了一步,“不必了。”
他把手里的烧饼三下五除二的吃完,“随孤来。”
所以他到底来干嘛?
表演吃烧饼?
一路上,他还在啃着那烧饼,到了书房门口,他匆匆吃完,“进去吧。”
我回头看他,“殿下?”
他不进去吗?
“孤在你之后。”
什么意思?
隔这排队?咱俩这是组团来面试?所以他提前过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更紧张?
我抬脚要走,
他在身后补了一句,“别提书。”
提书?
“骗孤尚可辩驳,骗陛下可是欺君。”
我……
他知道那书不是我写的?徐润说了吗?
“殿下相助何意?”
“书虽非你所著,但你却有几分机警,罪不致死。”
他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
女主光环生效了?
进去的瞬间我就知道了萧远为什么吃烧饼,
他爹给的,
能不吃吗?
陛下的龙案上放着一碗烧饼,而烧饼旁边放着的正是那本《晋州匪患调查书》,我瞥了一眼,翻开的那页上写的正是晋州主要的军粮,一个月三十个烧饼,六十个馒头,这是晋州铁甲军的口粮。
“此书—”
“回禀陛下,是徐润大人所著。”
“果然。朕看文法用词也是他的习惯。”原来萧远是这样看出来的,我低估了他对对手的了解。徐承海曾是他的授业恩师,而徐润是徐承海手把手教的,两人在遣词造句上异曲同工。
他伸手拿了一个烧饼递给我,“尝尝。”
我为难地接住,早知道不吃早饭了。
“好吃吗?”
“难吃。”我说,和饺子半斤八两。硬邦邦的,咬也咬不动,味同嚼蜡。
“朕今日命官署饭堂做了许多,分送各处,一早来谢恩的不少,难吃的你倒是头一个。”
我愣住,手里的饼突然香了,
难道是我的吃法不对?这个饼其实味道不错?
“朕也觉得难吃。”他把案上的饼推到一旁,“徐润几年前请旨去了晋州,这几年倒不算白呆。以书中所言,朝廷该出手解晋州之困吗?”
“晋州之困,是困也非困,解困在己而非朝廷。”
“何意?”
“天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晋州有匪患致困顿,永州受水患袭扰,云州受饥荒所累,各州有各州危困。若都需朝廷出手,那要各州州牧何用,一州可解,州州皆效仿皆如此,朝廷怕也解不过来。各州若都只专注自己危困之处,也只会固步自封自怨自艾。晋州虽物产贫乏但匠艺高超,当努力以己之长解己之困。”
他在龙椅上坐下,又翻了翻书,却没再说话。我吃不准他的想法,静静站在一旁。就见他一页一页翻着,甚至还提笔落注,时间太久,久到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忘记我的存在了。他对着门边站着的侍卫开口,“让太子进来。”
萧远目不斜视的进来,下跪行礼。
“烧饼味道如何?”陛下问。
所以这题是必答题吗?
“偶尔为之尚可,若常年只以此为食,恐磨损士气。”
没说真话,但却更高明,因为他猜到了陛下问这个问题的初衷,萧远这厮是跳过了答题过程直蹦命题人的出题思路去了?
“这书你看过了,以为如何?”
“鞭辟入里,”他停了一下,
“然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你看的时候还翻参考书还做笔记?
“那以你所见,朝廷如何解晋州之困?”
他看向我。
“朕在问你。”皇帝陛下打断他。
“父皇,儿臣为太子,习君道。君道在知人善用,任人唯贤。如何解困,是臣道所虑。”
萧远这是深谙现代领导学,只做选择题拒绝简答题,只管人不管事。
但同样的,却也是踩钢丝,
君道,
那是对臣。
这普天之下,他可以对所有人讲君道,
却除了眼前这一个。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
甚至隐隐有些担心,
要知道,
城门失火,
殃及池鱼,还杵在旁边看戏的我,可太容易被波及到了。
“可父既问,儿自答,不以君臣论,权以父子答。儿臣觉得,家中若有无法生息反需额外支出的家产,可卖可扔可毁。”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难怪要从父子角度出发,从父子角度,算私产,若从君臣论,这叫分裂国土,叫不顾百姓。他这是怎么了?
突然景岳上身,花式作死。
“跪下。”
陛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只有我们几人针落可闻的书房里却异常清晰。
我看到萧远丝毫铺垫没有,垂直跪下,膝盖骨甚至与地砖撞击出一声震颤心神的重响。
所有人,护卫宫女,包括我,全都齐刷刷跪了一片。
“知错?”只两个字。
萧远弯腰,“知错。”
“错在何处?”
“天家有君臣无父子,治国论法理人情不谈利益。”
他这是认错?
这是拱火吧?
等等,
他的话,
我好像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只是我,
正站着的陛下也停了步子,站在案前。
“父皇,欲解晋州困,为的是民生福祉,还是逐利?”萧远直起身子,“若为民生,放权一博,若为利,却需防养虎为患。”
他的回答超纲了,他甚至不只是想到了眼前,还想到了以后。
解一时之困容易,若举一国之力,再蠢笨的办法用大量的钱财堆积都能生效,可真的解了困呢?如何防止地方坐大威胁中央,防止养虎为患,这才是长期需要考虑的,如何权衡。如何在解困和抑权之间平衡。
与其说他在给答案,
倒不如说他在给陛下挖坑,
陛下送烧饼其实已经表明晋州之困触动到他,他未必不知民生多艰,但他居于君位,眼前之困需顾,长远之困更需顾。
这是皇权治世,任何决策的根本都不能动摇统治根基,所以有些政策他明知是好,比如以匠造促进晋州发展,但他却也不能一往无前去推行。
匠造能解决晋州资源短缺的贫困,却也能带来强大军事武器和力量威胁中央。
萧远是在激他,
是在将这个他心里无人敢摆在明面甚至他自己也不愿意**裸摆在明面供人审判的事情摆出来,
君王治国,
以利当先!
萧远在逼他承认,只有承认了,才有扭转想法的可能。
我其实有些看不懂了,
明明一年后一心想致晋州于死地的就是萧远,
那眼下的他究竟为什么不惜触怒陛下去帮晋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