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036徐相

我看到徐相一瘸一拐迎面而来的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饿产生了幻觉,前面那个一身老头衫一把年纪却掩不住清俊面容的老头,真不愧是探花郎出身。果然状元是给国家的,探花是留给皇帝自身审美的。他和徐润长得很像,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除了鬓发夹杂了些银丝,眉眼处有些深凹和细纹,保养的倒是相当不错,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硬朗,像一根清瘦挺拔的竹子。他上前一把拉开我扶着徐润的手,我的心一时提到了嗓子眼。

“伤如何?”

他的神情严肃地我是真怕他下一刻就反手给徐润再添上一巴掌。

“小伤而已。”

我低头嗫嚅,头顶上果不其然传来和我说的一般的话。

“晋州还回不回?”徐承海接着问。

“回。”徐润只回了一个字。

“好。”徐承海也只回了一个字。然后抬腿一脚踢在他膝盖上,

然后我就听到他自己嗷了一声,抱着脚原地蹦哒,瘸的更厉害了……

我……

权相走的是这种画风吗?

我终于知道他前面为什么是一瘸一拐出现的了……

他的嗷戛然而止,因为低头看到了我……他收起了刚刚的挤眉弄眼崩溃大嚎,清咳了一声,“原来有人。你谁,什么时候在那的?”

我……

我不是一直在吗?

他说完这句话想接着问,转了下头没找到然后视线向下,对上才继续开口,“已近宵禁,女子独身在外不好,注意安全,早些回家。”

我……

我不是和你儿子一起的吗?我看向一旁的徐润。

徐相完全读懂了我的意思,“他是个男人,还是个很危险的男人。你若不介意,老夫送你回家,毕竟以姑娘身形,纵老夫有不轨之心,怕也打不过,可以放心。”

所以,你送我回家可以,你儿子不行,

因为你打不过我?

那到底谁保护谁?

“她叫崔明镜,是新进女官。”徐润在一旁补充。

徐相恍然大悟,“骂我顽固不知变通,迂腐固守旧礼,僵化没有脑子那个?”

我……

崔明镜你的科考试卷到底写了啥?

怪不得吏部给你穿小鞋。

“你说是就是吧。”我破罐破摔。

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

“徐承海。”我说。

他……

看着他的表情我忽然明白过来,“徐相。”

他……

还不对吗?

“老不死……?”我弱弱开口,并没有什么底气。

他……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而后似乎是放弃了,“我是这任女子科考的主考官,题是我出的。给你机会让你的文章呈递御前的正是我。我此言是想告诉你,莫要因为自己骂了我就有负担,朝堂政局本就波谲云诡,吏治民生更是纷杂繁复,争执辩论只要是出于公理百姓,并无不可。但骂人是不对的。不过眼下看来,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我记仇。甚至还在骂?”

“对不起,我错了。”我火速认错,只要低头够快,错误就追不上我。

他……甚至没来得及收起脸上语重心长的表情,甚至夹带着的无奈又多了点。

还不对吗?

“不然你骂回来?”

“我说骂人是不对的,不管是你骂我还是我骂你,不管骂得是写在卷子上对仗工整的四六骈文还是粗俗俚语老不死,骂人这件事本身是不对的。”

这腔调似曾相识,

我看向徐润,嗯,是你亲爹。

徐润扶着墙的手松开,手指上的血滴落在地,“你不是在前面等吗?”

“你走得太慢。张大夫要关门了。”徐相看向我,“是因为她耽搁了?”

我……

我是见义勇为好吗?

“是。”徐润答。

狼心狗肺啊你!

“她不认路,腿也略短,步子不大。”

我的拳头硬了。

徐相直接走过来,伸手撑住他,而后弯腰将他背了起来,他倒也自然,顺势趴在他背上,还补了一句,“你压到我伤口了。”

我……

“你的伤不是你爹打的吗?”

徐相一脸震惊猛地回头,“你这么败坏我的名声?”

“递藤条的是你。”

“我那是抢,再说打到你了吗?藤条断了,我被藤条反抽了一巴掌。你的旧伤自己裂开的,关我什么事?不好意思承认就栽赃到我头上?”

大夫亲口认证,徐润的伤势确实不重,至于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渗人,纯粹是因为他的旧伤是不小心摔倒裂开的,四脚朝天,姿势狼狈,以至于太说不出口而让老父亲背了一口黑锅。

“所以,要打你的是?”

“我哥。”

我……

本文唯一恋爱脑,真正故事分量上的男配,居然是徐家唯一武力担当,刷新三观。

“他凭什么?”我脱口而出。

“长兄如父。”徐润一把堵死。

“你爹不还在吗?”我看了眼不远处正低着头听大夫交代如何用药注意事项的徐相,许是我们俩盯得视线太热烈,他不自觉地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就听到咔嚓一声。

我……

“你爹脖子好像扭了。”

“科考事繁杂,阅卷的半月都呆在值房,事必躬亲。科考事毕后病了小半月,在床上躺久了,落枕了。”

我……

“你骂他的确实没错。顽固不知变通,迂腐固守旧礼,可没有他这样的人坚持平等取士,坚持唯才是举,女子科考根本无法顺利推行,你的答卷在吏部那一道就会被废弃,这一点你不是体会到了吗?”

我无言以对。

“所以为难女官,故意冷待是吏部自己的意思?”

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他们的胆子应该没那么大。”

“那你前面骂他们是—”

“吏部并非铁板一块,派系林立,我爹名为主管但实际也不过是圣上用以权衡的一块镇仓石,保证平衡不出大乱子。授予官职安排差事,吏部中能插手此事的人不少。太子,永宁侯,昭王,甚至陛下。”

“我得罪谁了?”

“全部。”

烛火摇曳,声随影落。

“可我什么都没做啊,怎么就全部了?”

我甚至连吏部官署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要轮罪好歹需要知道罪行是什么啊?

我问完这句话之后却突然明白了,这是问题,却也是答案。正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没有选择他们其中任何一派作为自己的靠山,没有鲜明地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一个阵营投效。所以在他们所有人看来,我都有可能是敌人。

一只单打独斗的兽落入以世群结对为规则的斗场,不选择加入其中一个阵营,就会成为所有阵营的食物。

“结党营私不是什么好词,官场自古以来三令五申明令禁止但仍屡禁不止,甚至还有不少人自身虽无大错却往往因受牵连或遭贬谪甚至丧命,他们难道不知道党争之害吗?可不党争,甚至只有害!”

如果不是我亲耳所听,我是绝对不会把这段话同徐润联系到一起的。以他耿直的性格,实在很难想象他会赞同党争。可退一步想,若他真的是个愣头青,对官场规则毫无理解,又怎么可能成为男主萧远的对手,若没有些自己的见解怎么能成为会影响甚至掀翻故事结局的变数,让世界意识和作者意识不得不联手绞杀。

他不是蠢,更不是轴,他只是心中有道,纵知所择之路未必坦途,却仍愿执烛开路,劈开一片迷雾。甚至他也知变通,懂博弈,会在不损大局前提下另辟蹊径。

“你去晋州,是为了给徐家留一条后路?”我按住想要起身的他,“你爹是文人出身,你大哥也是科考出身,你却选择从军。若不是徐家真的权欲滔天,想要文武皆占,便只能是你想以武道护他们文道一路坦途。”

他没否认。

“可若如此,那为什么不选徐家势力中的云州?”

“云州真的是徐家的势力吗?”他拿开我的手,起身,“世人眼中,吏部不也是徐相的天下?”

所以,

他是想从零开始,真的造一面不容旁人插手的徐家盾牌,为——

我顺着他看向正在揉脖子的徐相,

坚守理想相信信仰的人,包括我,

树一道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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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同舟渡
连载中安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