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觉得有一阵风吹过身体，把我洗了一遍，无边的月光罩着我，前尘往事奔涌回流。
是我吗？
那个在山头遥望都城的小姑娘，那个渴求父亲温柔抚摸的女儿，那个在悬崖边无助痛哭的人……我还看见另外一张脸，我们两个印在镜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突如其来的前尘往事，让我措手不及，纷纷乱乱，黑了眼目……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已不在禁地。睁眼是漫天华帐，我坐起身，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殿下！您可算是醒了！”
我转过头去看她，果然长相如声音一般的美。她提裙而来，急急切切，好像姐姐爱护妹妹的样子，万分的小心。真好，我张开手想去迎接她，看着她靠近，她也张开双臂。而后，她上前抱住了我身侧的人。原来，躺着的另有其人。他们，依然看不见我。
那个被抱住的人，看着年纪不大，还是个小女孩而已。不消一刻，走进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只见她眉间欣喜，红唇微启，一张脸如桃李般夺目。众人见她，纷纷行礼，床边的女子也退到一旁，躬身叩拜。
“子芙！”
我听见她叫女孩儿的名字，子芙。是那个阴子芙吗？这才想起看她的脸，美，却惨白无色，是一张久病之容。
“子芙，我的团团。你还好好的，母亲很高兴。”
“母亲，团团很好，您别担心。”
“还有几日便是你的生辰，这一次我们好好办，如何？指数之年，可不能再随随便便地过了。”
她抚摸着阴子芙的后背，款款柔情，稀世珍宝般的呵护。可惜那双手，落不到我的身上。胸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我看不见自己，可我觉得，我大概哭了，鬼的眼睛会疼吗？
不想继续看那场母女情深，我起身走出去。一路宫婢内侍无数，将这公主的寝宫打理得精美无双。我无心去看这里如何精美，只一心疾行。好似就是知道每条路都通向哪里，因为我的脚没有停下，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去明徽殿。
明徽殿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只觉得满脑子都是那几个字，大约是很重要。
鬼是走得很快的，能夜行千里，这几步路算什么？不消多久就到了。殿外是龙骧虎啸的内卫，一个个目不斜视，眼露寒光，宫人见之，无不胆寒。不过此刻，鬼是不用怕他们的，我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里面就两个人，一个看着就知道是内侍，还有一个人，我知道，他是我的父亲。他长得很是斯文秀气，与元祁那样的皇帝一点儿也不一样。可是，这样的父亲，是那个将要送我去地狱的人吗？
“石菩。”
“陛下。”
“就剩一年了。你说，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陛下！天师之言，至今从无虚判。若不从之，恐有灾祸。但不如，以八字相同之女……”
“不妥。此法早就问过天师，不可行。”
“自古以来，天下皆为君王左右，何况公主？小公主既为陛下之女，自然要为陛下江山鞠躬尽瘁。为保大魏江山千秋永固，想必小公主，也是万分愿意的。”
是这样吗？他们说的是我吗？天师又是谁？他为何一定要拿我祭天？此刻的我应是还没有死，我在哪儿，还在那个禁地吗？我的父亲，是不是真的不在乎我了，而我的母亲，是不是也是眼里只有阴子芙？
我听不下去他们再如何说，扭头想离开那里。却看见皇帝陛下一脸和气柔色，冲着门外一边招手一边说道：“团团来了，快快进来。路上累着了没？石菩，快去多拿两个软垫来！”
“诺！”
那个石菩朝着皇后和公主行礼后，一脸欣喜地走开，真是和乐融融的一家子。
“父亲，团团好多了。母亲说，团团生病的这几日，您下了朝堂，就一直陪在团团身边呢，连大哥的功课都不问了。您一定累坏了，要好好地休养呢。”
“我的团团如此可心！父亲不累，见到你好好的，父亲一点儿不觉得累。来来来，南临上贡的极品燕盏，趁热饮下。回去再睡会儿，才刚好些，不可怠慢。”
“多谢父亲！团团一定会好起来的，请父亲、母亲放心。”
我再也看不下去，一刻都不想待着，只想即刻飞奔去找那个女孩儿，想知道那里如何了。
没有幽冥使者，没有鬼面判官，人间如何能挡住一个鬼的来去。云台后山禁地，何须费力。此时的禁宫门口，有士兵把守，那块龙鱼石碑，还尚未如之后那般落魄，宫道落叶尽除，并不萧瑟。原来还是有一些宫婢内侍，也都尽忠职守，不过是看一个小姑娘。
铜门后面并没有人，她在主宫边旁，邻角的院子里。院里少许花木，还有一个小池子。池子里少有莲荷之类不过有鱼，却不是锦鲤，黑黑灰灰的小鱼儿，正在水榭临台下争抢吃食。
“我的女君呀，这鱼食得来不易，且省着点儿用吧。”
“林媪说改日再给我做呢，不用省。”
“这里出去不易，每次想要些别的东西，咱们都要掏些钱财出来，哪里能有这么多财帛给别人。”
“今日母亲又会来看我呢，不着急，茹媪定会带着东西来的。”
不知看了多久的鱼，小姑娘听见宫人的声音才抬起头。我终于看见，她那张脸，和阴子芙一模一样的脸，白皙但无病容。
“小女君，主君与夫人来了。”
“啊！来了吗？阿冯，快帮我梳理一下。”
她眼里满是惊喜与希冀，那张快活的脸一点儿也藏不住欢欣。仿佛这禁宫的日子，是山野逍遥般的酣畅。她，是如何能长成这样天真无邪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