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枞很担心皇帝,是真的担心。
有一天夜里,我看见他在元氏牌位前嘤嘤啜啜,说着从前。说皇帝出生,他还是十来岁的小内侍的时候,就陪在元祁身边了。二十多年,他看着元祁从懵懵懂懂的幼子,长到藩王世子,再到入京为质,最后入主天下。元祁是他的主人,也是他的弟弟,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在乎的人。
元祁要找到公主,必定要查清陈家的事,陈家是个硬茬,不得轻心。可他还是想说一句:查了又如何?公主不在人世,已是不争的事实,找到了也或是骷骨一具,不过是多加伤感,于身心无益处。算了吧!可这样的话他又说不出口。
殷子芙于元祁而言,大约是在京都八年的日子里,唯一的光,是他岌岌可危的生念里,最最重要存在。为了和殷子芙在一起,他才筹谋了所有,才奋起反抗,才推倒了阴氏王朝。现在,她死了,若是你跟他说算了吧,人死不能复生,让她随风而去吧。那他真的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不知道会不会毁天灭地。
如此,也只能叹气而已,唉!
只望着元氏先祖,保佑元祁,让他余生长乐长安。
我和元祁在大殿中等待池貔,等着他的消息。池貔是元祁忠心不二的追随者,所有隐秘的事件的执行人。皇帝陛下要彻查陈家,他必定是连墙根下长的几根草都不会放过。这不,果然有纰漏显出。
蛛丝马迹,也要第一刻上呈主君,丝毫不敢有怠慢之意。元祁拿到密函时,恨不能即刻飞身而去。
陈家在京郊的别院,是前朝皇帝御赐宅邸,据说曾经是某个亲王所有。皇亲国戚高官权贵的屋子,除了精美,必然都会藏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此,暗格、密室,必不可少。
既然是秘密,自然是费了功夫找到的。信国公陈时这个人,别的不说,藏东西,确实有点本事。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藏在守卫森严、日日安寝的府中,悄悄地藏在这别院里。密道密室的,床下有,书房里有,甚至连供奉灵位的祠堂里也有,但是都没有找到皇帝想要的东西,直到池貔发现了另外一个地方。
西花园有个凉亭,亭子下是假山排成的小丘,假山蜿蜒曲折,但却是处处相通,藏不了人的山洞。只是,走进之后,池貔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走道里有一排壁烛,他一个个点亮,一处处摸索,每一寸石面都没有凿砌暗格,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来回走了几趟,终于让他发现哪里不对劲了。那一排壁烛,有一个长得,和其他的不一样,全都是铜制的双层莲花台,有一个是三层。他上前试着转动莲花,按日晷行径转不得,反之却可以。
“咔嚓”几声,身后的石板动了起来,有个密道。
元祁到那儿的时候,亲卫正毕恭毕敬地在假山口站成两排,目不斜视,池貔一人引他入内。
地道不过一人宽,却不长,走到底并不费工夫。尽头是一间宽不过二十味入鼻,不太好受。屋子中间有一个打坐的蒲团,大约是有一阵没人来过,已经有些破败。蒲团边一张矮几,上面只有一个烛台和一个匣子。匣子上的锁也就一般的锁,打开它不费劲儿,不过匣子四周,倒是用蜡油封着,应该是很久没人动过了。元祁捧起匣子,没有犹豫,径直离开。
回宫,庆元殿里,只有卫枞随侍在侧。他小心翼翼地查探了一番,确认了匣子并无机关,于是划开腊封,解了锁,退到一侧。
匣子里只有一封信,罩面是很特别的图案。“这是,阴氏独纹?陛下,这陈同藏的,莫不是前朝皇室秘辛?”
拆信的时候,元祁手抖落着。我觉得他有些害怕去看,却又是一副非看不可的模样。
“卫枞,我有些害怕。若信中所言,和我想的一样要怎么办?我……”
“陛下……不若,奴婢先看?”
可终究卫枞手指尖都没碰到一下,元祁已经一手抽过,即刻就展开来。
我看他浑身抖起来,眼内通红。
“竟然,如此。”
突然他身子一软,瘫倒在圈椅内,眼睛闭着,虚浮无力地喘着气。
我实在有点好奇,这信里说的什么?左右没有人见得了鬼,大胆地看又如何?
只不过,看了信确是意外,这皇家秘辛也是离奇。什么双生公主,出生差了一刻,那个小公主居然是个克祚之身。有个什么什么术士之言,需得在甲子那年,也就是公主十岁那年,在她生辰之时日,将她以火刑献祭于岿山,方能免灭国之祸。
“荒谬!国之运祚,如何能归结一女子之身?何况是个婴孩!”
从出生起,小公主就被秘密送到皇家云台寺教养。
“陛下,这小公主,很可能被养在云台后山阴氏禁地。听说那里有瘴气护林,此前从未有人涉足于此,看着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我要去见陈同。”
说着,元祁就起身出门,卫枞一路小跑才跟上他。
这几日在牢里,陈家人并没有受很多磋磨,不过都是分开着关,日日不见家人,不知对方都如何,倒是心思焦瘁,个个瘫软无力,倒在地上。
陈同靠在墙边,垂着头,不知醒没醒着。小内侍抬过来一把交椅,元祁没有催促,坐了很久,他才抬头起来。
“呵。你看,我说你是找不到她的。”陈同有气无力地说话,嘴角若有似无的笑着,仿佛在笑,此刻的追索都是徒劳无功,笑元祁所愿皆空。
“给你一个机会,若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我饶了陈家其余所有人,再给你一个全尸。但若不说,我让他们所有人都不得好死,让你看着他们一个个四分五裂,死无全尸,再把你挂在乱葬岗,看着他们曝尸荒野,被野兽啃食。”
这个时候的元祁,看着似乎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一脸木色,只不过捏紧椅圈的手已经开始抖动,硬实的南海花梨木也不堪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