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殿前发愣,却听得内室有人说话:“卫枞。”
“陛下,奴婢已经准备妥当,这会儿就能成了。”
“好。”
可是未曾见有摆驾,只那二人,默默地出门去,一个侍卫也无。两人走了也就两盏茶的功夫,进了一间屋子。屋子是个好屋子,四周围墙都能看出新刷的漆来,阳光照着,处处是明媚光影。只是屋子上牌匾已无,秃秃的两颗铁钉露着,越瞧着,怎么越有一股悲情凉意从四周渗来。
静悄悄的时候,推门声都显得沉重又凄凉。
院中景色,山水有致花木叠峦,一个宫婢未见,却处处精细整洁。铺道的石子颗颗细致圆润,一点儿都不硌脚。如此苑舍,怎会没有名字?
在我看风景的功夫,那两个人已经进了殿。我紧跟上去,皇帝站在一灵位前,卫枞递上香枝,喊了声“陛下”,默默退到一侧。他皱着眉,眼神里满是心疼的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元祁。而元祁,仿佛定身了一般,直勾勾地看着灵牌,半晌没有动静。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牌位上写着:魏公主璟昭阴氏子芙之灵。
殷子芙,又是她?为何?
大概曾经那个皇帝十分喜爱这位公主,玉之光华,彰明昭耀,想必是个美人。我猜,会不会,就是那天在听雨斋里见到的画中人?
也并没有猜多久,只听得元祁说道:“卫枞,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他的声音怎么这般有气无力,好似叹尽了一生的喜乐,只剩伤心。他好像很喜欢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在书斋看画,一个人在廊前听雨,一个人在明台看宫城,一个人在灵前寄哀思。
他最喜欢一个人默默地喊“团团”。
“团团……”
听,他又喊了。果然是她。
“团团,你在哪儿?就算你已不在人世,也让我再见你一面,可好?莫不是你怨我?就连梦里,也不愿见我了么?团团……”
瞧,这位陛下可真是痴情一片,这般小心翼翼的苦苦哀求声,怎得从一个帝王嘴里说出?
极尽婉丽奢华的宫殿,没有主人,空空荡荡。就如现在站在那里的元祁一样,看他眉眼举世无双,可是却毫无生气,是因为这个公主走了,带走了他所有的情感吗?
他在殿中站了很久,很久很久,直到内侍进来。
“陛下,池指挥回来了。”
忽而他眼睛亮了,即刻就有了光,他急匆匆转身就要走,扭头对着灵牌微微一笑,我好像看见他嘴里隐隐说着:“团团,等我。”
我跟着他们,见到了一个人,年纪和元祁相当,一身武将盔甲,剑横身侧,行走间甲胄碰击声鸣,铿锵有力,显然是一个威武的将军。
“陛下!查抄陈府之后,微臣复盘发现漏了一人。此人是寄住在陈府的远房亲戚,抄家时恰巧不在府中,姓名又未记录在案,才让他一时逃脱。费了些时日找他,昨日抓住了,经连夜审问,这是他的供状。”
墨迹是新的,看着写得有些仓促,一定很着急。
“陛下,此人禁不起酷刑,他知道的大约是什么都招了。不过他有句话,死活一定要见到陛下才能说,不知是否现下就提上来?”
“不用。我去。”
卫枞正要呼唤侍卫,被元祁抬手阻止。“勿要张扬,就我一人。”
阴森恐怖的暗牢,关的都是不可见人的密犯,值守的是皇帝亲卫,关进去的人,生死难料。
一个叫韦士柏的人被关在期中一间牢房里,他就是那个陈家远亲。世家望族,多有些打秋风的落魄亲戚,也不是养不起,谁也没想到,陈家倒是小看了这个穷亲戚。
“陛下,小人不是托大,实在是听得的那件事不敢轻易出口,我怕死呢。”
这个韦士柏十足的贪生怕死之辈,刚抓进来的时候,都没怎么用刑,只不过放牢里晾了一会儿,就什么都抖落出来。这会儿更是抖如筛糠。
“只要你说的话有用,朕便让你活。但你要知道,若是无用,这里有百般酷刑,让你一一尝过滋味。”
“小人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姓韦的顿了顿又道:“陛下!您攻进都城前一日晚上,陈家人在后院悄悄烧纸钱。小人贪吃,半夜去厨房偷食,因为住的偏僻,正好要路过那里。祭奠的人是陈同和他夫人,当时他夫人说了一句……”
……
“公爷,公主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殷子芙不是殷子芙?”
“噤声!以后不可再说这话!不过是她胡说,如何能当真!”
“可当初,皇后娘娘怀的双胎,好些人都知道的啊!后来怎的,莫名其妙就剩一个公主了呢?”
“跟你说了别再提起这些!你这是要全家人的命吗?”
……
“陛下!我就,我就听着这些。真的,万万不敢欺瞒陛下!”怕死得要命,头都磕破了。大概是怕皇帝真的要他的命,求饶声到底是抖得零零碎碎不成样子。
“罢了,饶你不死。池貔,送他去逐西吧,此生都不要回来了。”
“诺!”
“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
人都走远了,尚还有叩谢之声回荡在牢内。这世上,只有主掌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高高在上,睥睨万物。余下的,都是皇权手中的沙,让你流去哪儿,就只能去哪儿。其实你也不知道,流放和死,到底哪个更容易?韦士柏只知道自己能活,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到逐西,这就是命,掌握在天子手中的世人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