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地在这个宫廷里晃了好几日。
这位陛下,除了第一日见他呕血哀情了一番,之后便日日在他的庆元殿中旰食宵衣,与大臣们商讨治政,也看殿外那些前朝忠子,指天长骂。有人骂他是篡朝狗贼,又有人说某些个臣子一身侍二主,定然要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如此云云。
殿外是吵得如何沸反盈天,殿内依旧是清清静静。天下新主,皇帝元祁,时时都是那张无波无澜的面孔,仿佛外面的人和事都与他无关。那些吵闹的大臣,他也并不发落,还令宫人服侍左右,端茶递水,无一不周到。
我在他身边数日,听他治世见解,得臣下夸赞,说他是经国序民之才,解前朝之困指日可待也。
每日听得如此说话,我这个鬼是一个头两个大,实实在在的不懂。然而皇帝陛下,还要御笔批红,日日不辍,真真是劳苦至极了。
这宫墙内外,人人都忙着,只剩我,好像是最最得闲的那个。真心想说一句,做人难呀,还是做鬼最易。横竖是走又走不了,只好整日练着,搬弄这宫殿里的东西。于是几日之后,我发现,我能拿起一些东西了。
不过也只是轻飘飘的纸这些个,能稍稍摆弄一二,烛火能吹得微微抖动,其他的,便是如泰山般不可撼移。但这些并不能满足我,于是每每夜深人静之时,趁皇帝陛下睡熟了,我便自在徜徉宫殿里,偷偷试探各种物件。反正,我是个鬼,睡觉于我,实在是可有可无的事。
想想,若是我能离开皇帝几里地的路程,离开这个皇宫,离开都城……那我便要游遍天下,不舍昼夜,极尽我这个鬼身。谁知道能再做几天鬼呢,呵。
如此数日又过去了。不知何事,扰了皇帝,一日晨起,那个元祁就开始不对劲了。内侍宫女极尽所能侍之,依然会受严词责问。往日侃侃而谈的大臣,也默默观其色而后动。
我发现他一日比一日神色失措,时时要问大监今夕何日。整个皇宫惶惶不可终日,连我这个鬼都开始焦躁起来。
到一日白昼终结,他又开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个卫枞,燃了安神香,欲助他入眠。直到子夜已过,终于这个人睡着了。可是我看他身子冒虚汗,眉间纹褶更深,睡得十分不安稳,口中似乎还在念念有词,靠过去听也不甚清楚。
突然之间,我飘了起来。
穿过宫殿穹顶,飘入空中。我朝下看,皇宫尽在眼中。有一股什么力量,把我拽走,一路畅行,居然离了都城。
不过是心中几个数的瞬间,这鬼身子已然过了数地。而后飘进一城,我从一紧闭城门中穿过,墙头刻有金陵二字。
我落身于一院中。小院处在城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尽头,没有名字,门前一个纸灯笼在风中摇摆不定,火苗子仿佛下一瞬就要穿过纸皮一涌而起。
万籁俱寂的夜里,只有远处打更的声音隐隐传出,小院里却有人在活动。静悄悄的,只看得出火烛晃晃,几个人低声念咒,声音低到静夜里也听不清。
那几个人有男有女,前头两个道士装扮,看样子有点儿年纪,一个更长些。两道士一个手里攥着符,一个在旁凌空画着什么。后面两男一女,女的团座在蒲垫上烧纸钱,风吹过,残存的黑灰便到处发散,伴着火星子满院子飘着。
落定在院子里,我终于能触着地走。几个人里也没有发现我的,想来那道士也不是那么能,鬼来了也不知。我有些乐,满脑子想着能到处玩儿了,这就要走,前头那道士突然来了一句:“故人,可安息否?”
众人皆望向他。
老道拂尘一甩,“今日唤故人来。为你解这一世恶缘,愿你魂灵安然归西,莫要再留恋人世。”说着,台上灵符忽而腾起,不知划了个什么字,之后一燃而尽,灰飞烟灭。
我左顾右盼,并未看见他所说的故人。这院子里,除了活着的人,统共就只我一个鬼。我又想看看那个牌位上到底是什么人,于是上前探去。才将将看到几个字:阴氏子芙……灵牌突然抖动起来,颠着桌案发出诡异的声响。忽而燃着的香都折断了,灵牌不知怎的裂成了两瓣。一切又归于平静。
“道长。这,是何道理?”
老道捋了捋长胡子,若有所思。“诸位,确定要渡的,是这位殷子芙?”
“是啊!道长,确定是她。”
“这就奇怪了。老朽看着,似乎有些偏差,像,又不像……今日这法,横竖是做不了了。待我回去再琢磨琢磨,诸位,告辞。”
于是那拂尘又一甩,我忽然又飘了起来,呼吸间又回到了宫苑中。落地后,我抬头一看,正正好好站在皇帝寝宫--怀元殿门前。此刻,天色才微微蒙亮,宫宇在一片朦胧雾气中,尚未显现出生机。
哎呀!做了鬼,夜行千里,真真是容易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