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洒进窗子,栾寂雪缓缓睁开双眼,最先入目的是半幅垂落的纱帐。
姜无澜背对着他坐在床沿,衣裳半褪,露出那截肩膀。
那伤口看着触目惊心,皮肉微微翻卷,边缘泛着暗红的血痂,那剑伤之上,齿痕分外扎眼,饶是久经沙场的栾寂雪也不免心中触动。
可她上药时技法熟练,连呼吸都没乱一下,面上更是没有任何痛苦的神情,仿佛那具身体不属于她自己。
栾寂雪不自觉的伸手想去触摸伤口,却听见姜无澜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
“王爷可是又欠我一个人情。”
栾寂雪的手在半空中停滞,手指略微回缩,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他的声音玩味:
“你我之间,还需要算得这么清楚吗?”
姜无澜微微皱眉,似乎是察觉到了些什么,她将衣服整理好,欲要下床,却被栾寂雪扣住手腕按在床上。
“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事要谈,这么着急走作甚?”
姜无澜眼眸中映着栾寂雪的脸。
她知道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个罗刹的灵魂。
她知道自己本不该招惹此人。
可一切都无法回头,她早已深陷局中。
“我认为王爷您是个谨慎之人,不会轻易被他人算计,昨夜之事,莫非又是您……”
栾寂雪勾唇一笑:
“京城的水远比你想象的要深许多,我非神明,总有疏忽大意的时候,这不是很正常吗?”
姜无澜没有应答。
栾寂雪却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姜姑娘只顾着问我问题,而自己的事一点也不交代,你我现在好歹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这样对我有些不公平啊。”
姜无澜看着笑容越发的诡谲的栾寂雪,一把推开了他。
“王爷想知道什么?”
“那监牢中的尸体是你的手笔?”
“她想杀我,却被我反杀,这不是一个很简单就能得到的结论吗?”
“王爷可知昨夜刺杀你的人是何人?”
“看样子,你知道那个来刺杀你之人的来历。”
姜无澜的神色有些不满:
“王爷只想让我回答你的问题,却对自己的问题避之不谈,你对我好像也并不公平吧?”
“既然我们之间不存在信任,那又何须多费口舌?还是各自安好吧!”
姜无澜用脚踢开栾寂雪,拂袖准备离开。
栾寂雪抓住姜无澜的手臂: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脾气这么差。”
姜无澜回头,面上挂着虚伪的微笑,双眸认真的注视着栾寂雪的眼睛:
“王爷可曾听过一句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正在他们眼神彼此探究之时,门外出现了侍卫的影子:
“王爷,陛下召您进宫议事。”
姜无澜动了动被栾寂雪抓着的手臂,后者识趣的放开了她。
“你好好待在这儿,若是你敢跑…你知道后果。”
姜无澜垂眸,端正而坐,微微点头
我当然知道我不能随意离开,可若是有人非要带我走,我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可也没法子啊。
姜无澜目送栾寂雪离开,而后坐到梳妆镜前,透过铜镜看着自己的那张脸。
她用手轻抚自己的脸颊,表情似有些迷惘:
“母亲,你说,我这次害能不能化险为夷呢?”
突然,姜无澜听见外面似有猫叫声,起身出门查看,却听见一阴柔的声音传来:
“您就是国师之妹姜无澜姜小姐吧?”
姜无澜抬头,看向那个人,那人显然出身宫廷,看服制…应是侍候在某位贵人左右的管事公公。
“您有何事?”
那公公拿出了銮金令牌,对姜无澜笑道:
“姜小姐,太后娘娘召见,跟我走一趟吧。”
栾寂雪经过御前侍卫的检查,将剑丢给了侍卫。
殿内熏着龙麝香,将御案后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笼得模糊。见他进来,皇帝搁下笔,唇角噙着笑:
"阿雪,你来了。"
他的嗓音温和,便是真如寻常人家兄长对弟弟宠爱的语气。
栾寂雪单膝跪地,低垂着眉眼,声音有些许疏离:
“臣弟参见皇兄”
皇帝眼睛微眯,笑容不变:
“你这是为何?”
“听闻你昨日被刺客暗杀,现下有伤在身,不必跪着了,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栾寂雪眼神闪过一抹异色,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臣弟擅作主张,特来请罪。”
"哦?"
皇帝执起茶盏,斟了一杯茶。
"为那姜家小姐?"
茶雾缭绕,他眉眼含笑,仿佛只是在唠家常。
栾寂雪起身:
“臣弟擅作主张,将那姜二小姐带回王府,于理不合,坏了规矩…”
"规矩..."
皇帝轻笑一声,忽然咳嗽起来,待平复了,才温声道:
"阿雪,怎么我从前不知道,你还在乎这些规矩呢,嗯?"
栾寂雪表情复杂,皇帝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雪,一夜之间,你就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带国师在外养病的妹妹入府,还与她关系匪浅,你这是…要保她?”
栾寂雪不露声色道:
“臣弟只想为皇兄分忧。”
皇帝审视的看着栾寂雪,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人既接了回来,就好生相待。"
他缓缓握住栾寂雪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毕竟她是...鹤隐的亲妹妹。"
栾寂雪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表情有一瞬的讶异,却听皇帝继续说道:
“听闻她救你一命,也算你的救命恩人,孤自然不会薄待她。”
皇帝收回手,转身用花枝逗弄金丝笼中的画眉鸟。
阳光透过雕花棂,将他背影镀得温暖明亮,可投在墙上的影子,却漆黑如渊。
栾寂雪心中百转千回。
他这皇兄,看着温润如玉,和颜悦色,可自古以来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又有哪一个是简单的呢?
“皇兄今日召我前来,所谓何事?”
皇帝轻笑一声,伸手从案上拿了一封密信递给了栾寂雪。
栾寂雪疑惑的接过,大致扫了一眼。
“百越族?”
百越族沉寂多年,有传言说它早已灭族,如今却突然现身黎国,其中必定有巨大的阴谋。
“阿雪,当年五国交战,你与百越族交手过几次,想必也是对他们有几分了解,此事便交予你调查,记住,切不可打草惊蛇。”
“至于国师的案子…你不必再管了。”
栾寂雪拱手行礼:
“是,臣弟明白。”
“皇兄若无事,臣弟就先行告退了。”
栾寂雪见一位公公近来,在皇帝耳边耳语了些什么,猜到他们可能是动了姜无澜,故想快点从宫里脱身。
可他这位皇兄是必然不会如他所愿。
“阿雪,正事是聊完了,可你我兄弟二人许久未见,不若陪我下一盘棋吧。”
栾寂雪瞥了一眼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棋局,浅笑:
“遵命,皇兄。”
二人相对而坐,栾寂雪执一枚棋子作思考状,看着这盘残局:
“皇兄这盘棋可真是精妙,我瞧着可没给我留一点机会啊!”
皇帝的唇角微动: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如果谁都能有机会,那这机会未免过于廉价了些。”
栾寂雪将白子落下,可他眉头蹙起,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似是对自己的这一步感到懊恼:
“哎呀,皇兄,你真狡猾,差点中了你的圈套。”
皇帝落下手中黑子,又从罐中夹起一枚:
“一步错,步步错,阿雪,你可得谨慎些。”
栾寂雪再次落一枚白子,带着些许亦真亦假的自嘲的笑:
“皇兄早已抢占先机,每一步棋子都存在其存在的意义,臣弟棋艺不精,实在是找不到破局之法!”
皇帝抬眸看向栾寂雪:
“阿雪,你过度谦虚了,此局虽然难,可也绝非死局,是你的落子不够果断,瞻前顾后,不肯舍弃,才会不断的被我牵着走。”
皇帝指了指被困于中间的一枚白子
“假如你最开始就将这枚棋子舍弃,你后面或可转守为攻,扭转局面。”
栾寂雪端坐:
“皇兄教训的是,是臣弟愚钝,是臣弟输了。”
姜无澜随这公公进了宫,在路上她便发觉不对。
公公带在身边的几个侍卫,他们那眼神不善,对她的态度更像是监视。
“公公,您这是何意?”
姜无澜发觉行进的方向并非是太后寝宫,故而警惕的出言询问。
可这公公只是讽刺的冷哼一声,没有回话。
姜无澜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没做过多挣扎。
反正鸿门宴,她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青砖甬道尽头的铁门吱呀作响,姜无澜踏进暗室时,嗅到了姜鹤隐惯用的香料的香味。
她猜想到了什么,面上却波澜不惊。
看着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背影,利落下跪,朱唇轻启 :
"民女请国师安。"
姜鹤隐听到声音,手蓦地收紧,他转身,幽暗的暗室中隐约见到一个瘦弱身影的轮廓,她发间的玉簪,在黑暗中散发着蓝色的光。
他的嘴唇有些颤抖,眼底溢出疯狂的神色,一步一步走上前,握住了姜无澜的手臂。
四盏琉璃宫灯骤亮,两个人的影子交错,姜鹤隐的手用了些力道。
“小妹,许久未见,你…竟连我也不识得了。”
姜无澜被拉起身,她抬眸,眼中的朦胧尽数散去,徒留一片澄澈。
她的唇角亦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似笑非笑,那不是情绪的表达,而只是单纯的做了“笑”这个动作:
“阿兄,好久不见。”
姜无澜的脸清晰的映照在他瞳孔之中,他呼吸一滞,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在见到他这位妹妹之前,他便已经见过她的画像,只是…
火光将她侧脸镀成暖玉色,眼角下那颗痣分外瞩目。
眼前这人不仅面容与母亲有**分相似,就连嘴角勾起的弧度也一模一样。
姜鹤隐有些恍惚,他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即将要抚上姜无澜的脸颊。
"阿澜…你…"
姜无澜用手抓住姜鹤隐的悬在半空的手,将脸贴了上去:
“阿兄,我好想你,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姜鹤隐很快恢复了镇定,反手抓住了姜无澜受伤的手腕:
“既已远离京都,又为何决定要回来?”
姜无澜笑靥如花,她平静的与姜鹤隐对视,眼波流转如星河闪耀,让人无法避开目光:
“阿兄觉得我像什么?”
“是藏于世人所未知之地的中看不中用的夜明珠,还是…一朵无人问津,只能随波逐流的浮萍……”
“亦或者……是一只被囚于笼中,永不得自由的雏鸟?”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姜无澜的余光瞥见姜鹤隐的脸,将他面上的神情尽收眼底,突然她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素色的帕子上见了血迹。
姜鹤隐只觉得心头一痛,他不自觉地想要去关心眼前之人。
这莫非就是所谓的……血脉之间的感同身受吗。
他蹲下身子,指尖颤抖的为姜无澜抚去嘴角的血迹:
“阿澜,你会恨我吗?”
你会恨我当年对你不管不顾,把你一个人扔在山庄中自生自灭,这么多年,从未去看望过你,把你当作是一个死人……
恨我为了我自己舍弃你,让你背负骂名与非议。
恨我…将一切的罪责推脱在你身上,而今又让你身陷困局吗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也不知是掺杂了几分真心。
姜无澜抬手,温柔的擦拭他眼角滑落的泪滴,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阿兄,原来…你也会哭鼻子…”
姜鹤隐六岁起就一直陪伴在皇帝左右,十六岁便已经全权接管国师府中的事务。
作为陛下最信任的权臣,所谓人心冷暖,阴谋算计,他见得多了。
伴君如伴虎,哪怕皇帝对他爱重,他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这么多年了,他便一直如此孤独,不曾感受到一丝温暖与真心。
他不明白,为何这位许久未见的妹妹,能让他真切的感受到久违的亲情。
能让如此理智与冷漠的他……有了对于真情的渴望。
姜无澜偏头,看着散落一地的折子,捡起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本。
这些都是朝臣联合上书,弹劾他这位阿兄的折子。
没想到那皇帝居然把这种东西留给阿兄,让他自行处理。
虽然咱们这位皇帝陛下暂时不想动他的国师,但是国师得势,对他来说并无好处。
所以,此次针对姜鹤隐的陷害,这背后,也未必没有皇帝的人在推波助澜。
皇帝让他这位阿兄亲自处理他身边那几位有叛国嫌疑的亲信,一来是警告,二来也是想借此机会,引出更多的敌对势力。
当然,这或许也是皇帝与姜鹤隐联手设的局,可他们二人绝不会全心全意信任彼此。
她突然抱住了姜鹤隐,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的,我会一直陪着阿兄,永远不会背叛你,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姜无澜唇角勾起,语气却显得楚楚可怜
“阿兄,我只有你了…你会…保护我吗?”
姜鹤隐的手缓缓地拍了拍姜无澜的后背,眼底深处藏着深沉:
“当然,阿澜是阿兄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阿兄当然会护你周全。”
两人拥抱了许久才松开,但他们都未曾看见彼此眼中的那抹精明与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