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公公不知何时站在了外头,扯着嗓子道:
“国师,陛下口谕,限你在三日之内查清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孙维贪污受贿案。”
“国师大人呦,咱们陛下可是对您颇为信任呐,你可千万别让他失望。”
公公说完便转身离开。
姜无澜心中暗道:
这公公可真不把我当外人。
她抬眸,双手扶着姜鹤隐的胳膊:
“阿兄,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什么时候才回府啊?”
姜鹤隐双手拍了拍姜无澜的肩膀,安慰道:
“阿澜不必为我担忧,陛下待我不薄,不会为难我的,等为兄查明这桩案件,自然便回去了。”
姜无澜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她抬眸,眼中似有朦胧的水雾。
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声音微微哽咽:
“阿兄,此处寒重,万望珍重玉体…国师府中庭阶寂寂,阿澜独对更漏长,惟盼阿兄早归,与阿澜团圆。”
姜鹤隐笑得眉眼弯弯:
“我只是暂且在这宫中暂住,阿澜这话怎么说得像是你我要生离死别似的。”
姜无澜垂眸,掩饰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再次抬眼时,依旧是完美无缺的楚楚可怜模样。
她努力的扮演着一个对自己阿兄极度依恋的弱不禁风的妹妹。
她垂首,声音带着几分自暴自弃:
“阿兄,阿澜能力微小,难堪大用,恐怕帮不上你的忙……”
姜鹤隐眸光微闪,抬手摸了摸姜无澜的头,笑容温柔,笑意却不达眼底:
“阿澜莫要如此妄自菲薄…眼下…的确有一件要紧事,非阿澜不可。”
姜无澜原本颓丧的眼神突然亮了:
“真的吗,阿兄,是何事?”
姜鹤隐勾唇,附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后者脸色微变。
夜色渐浓,一辆玄底金纹的华丽马车停靠在宫门外的树荫里。
姜无澜边走边沉思着方才她那阿兄的话,没有注意到马车,直到马车内的人掀起车帘,叫住了她。
他的目光落在姜无澜的身上 发现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后,开口道:
“上来!”
姜无澜回过神,抬头看向马车内那人,有些茫然:
“摄政王殿下?你这是……还没走?”
栾寂雪目光深沉,又重复了一遍:
“上来!”
姜无澜无奈,只好上了马车。
“我教你老实待在府中等我回去,你是把我的话当作是耳旁风了是吧?”
姜无澜看得出,栾寂雪这趟从皇帝那里出来后也心事重重,恐怕是被派了什么棘手的差事。
他的表情甚为不悦,像是要爆发的前兆。
可是姜无澜丝毫不慌,给他带来麻烦的又不是她:
“王爷,瞧你这话说的,那管事公公来势汹汹,可是从你府中正门而入,拿了太后的令牌指名道姓召我入宫觐见的。”
“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哪敢抗旨不遵?”
栾寂雪瞥了她一眼:
“伶牙俐齿。”
姜无澜平静的看向他,无奈一笑:
“这是事实。”
栾寂雪冷笑:
“看来姜二小姐还真是天真无邪啊!”
“太后近来心中郁结,所以三日前动身去国安寺为黎国百姓祈福去了,至今未归,又怎会召你入宫?”
姜无澜闲适的靠在马车的车壁上,闭目养神,心念微动。
哦?看来宫中这水,远比她想象的要浑。
“我确实没能见到太后,不过…”
栾寂雪慵懒的半躺在马车的榻子上,似笑非笑:
“今日终于得见你那位多年未见的阿兄,可有何感想?”
姜无澜突然睁眼,那双眼眸在马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透彻:
“没想到王爷还有闲心关心起别人的家事,我还以为…王爷会优先处理更重要之事比如说…百越族…”
“王爷,你可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也别露出这种笑好吗,怪渗人的。”
姜无澜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陛下给我阿兄留的差事不少,里面的折子对百越族略有提及。”
“我观你方才那神情,定然是因什么棘手之事扰心,能让王爷您如此慎重的,想必也只有细作之案了吧!”
栾寂雪嗤笑一声:
“看来你那位兄长,可真是什么事都与你说啊!”
是吗…原来如此。
看来皇帝与摄政王以及她这阿兄,此三人的关系绝对不是表面上那般简单。
他们或许有更多的利益牵连。
那位管事公公拿着的令牌的确是太后的,但他却在为那位陛下做事。
宫中势力分布恐怕会更加复杂,在摸清之前,还是尽量不要展露锋芒,以免打草惊蛇。
“王爷,前面永嘉坊停一下。”
栾寂雪眯起双眼:
“什么意思?”
姜无澜更是疑惑:
“国师府就在前面,我得回去一趟。”
栾寂雪笑而不语。
马车停靠在静谧宽阔的青石街道,姜无澜甫一踏下马车,料峭寒风,砭人肌骨。
她下意识地拢紧云锦外衫,夜色如渊,府邸林立。
抬首望去,这府邸依旧气派,只不过多了一分死寂。
大门紧闭,两道封条赫然在目,将府邸曾经的荣耀与喧嚣,彻底封缄。
她抬脚一步步的靠前,走到门边,抬手轻触那扇漆黑的大门:
“终究还是回来了。”
她喃喃自语,嘴角噙着笑,却并非是久别故土,重返家园之乐,而是一种释然。
驾车的侍卫谷侍卫盯着姜无澜单薄的背影:
“主子,您为何不告诉姜二小姐,这国师府被上了封条,进不去。”
栾寂雪掀开车帘,往外瞧去,只见姜无澜静静伫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唇角翘起,似是不屑:
“你以为她是什么循规蹈矩之人吗?”
“走吧!”
侍卫应了一声是,便驾车离去,徒留姜无澜一人。
她知道这国师府现在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他那兄长在她出宫前在其耳边说的话,她记得很清楚。
姜鹤隐想让姜无澜替他回国师府取一件证物。
这个东西事关重大,牵扯甚广。
如今姜鹤隐的人都被暗中严密监控,稍有行动便会牵动整条暗线。
阿兄说他最信任她。
虽然姜无澜自是不会信姜鹤隐的鬼话,但她确实也想回到国师府寻一样东西。
她从衣袖之中掏出一串钥匙,而后从侧门边一个不起眼的草丛中掀起一道暗门。
一股潮湿混合着霉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她侧身滑入,迅速将暗门合拢,顺着楼梯缓缓下行。
暗道初极狭,石阶蜿蜒向下,因阴暗无光,看不清下面的路。
姜无澜掏出了火折子,火光瞬间照亮一片区域。
这里极为安静,能够清晰的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远处似有光亮,滴水声不知在何方传来,滴答滴答,像是谁在低语。
姜无澜凭着记忆穿过四通八达的地下暗道,走到了出口的石门边。
她转动在左面墙壁上的壁灯,又在原地用脚划了几圈触动了石门的机关,随后石门自动打开。
暗道的出口是隐藏在一个巨大的造景假山之中,假山的位置又正好离书房的窗户很近。
她翻身进了书房,本想在书架上寻找那样东西,却不想此时房间内出了动静。
果然,还是被人捷足先登了吗?
姜无澜身体紧紧贴在书架后,屏住了呼吸,注意着周围的声音。
声音是房间外传来的,只隐约听见一个男声在于另一个黑影对话:
“我怎么听见了这边有动静,你有看到什么人进来吗?”
另一道黑影声音有点沙哑,听不出是男子还是女子:
“没有…没有人进去。”
“继续在这盯着,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
这时候,姜无澜听到房顶有动静,一个人飞檐走壁从屋檐上稳当的跳了下来,落在外面的二人之间。
“怎么样,找到了吗?”
“天杀的,他们这些达官显贵真是阔气,这宅子这么大,还有这么多密道暗格,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啊!”
最开始的那男子给了来人一个暴击,极其愤怒,又要刻意压制声音:
“找不到也得找,若是今日不找到这东西,我们都得死!”
“你…你也给我去,今天要是找不到那本账本,我们一起完犊子!”
三人再次分头行动,外面安静下来。
正当姜无澜放松警惕,准备继续翻找书柜时,一把短刃抵住了她的脖颈。
只需要再往前推进一寸,她就会当场毙命。
姜无澜心中一惊,却很快恢复了镇定,微微抬头努力看清来人的面容。
那人的声音寒凉刺骨,没有温度:
“别动…不然…死…”
姜无澜缓缓抬头,一边举起双手,慢慢的后退,一边装作胆怯的说道:
“这位姐姐,我错了…我只是路过…路过。”
那人声音依旧冷冰冰:
“这里…被封…你…不可能…路过。”
姜无澜澄澈如水的双眸与之对视,勾唇浅笑:
“姐姐…可我是正经从门进来的啊。”
言罢,她从袖中掏出那串钥匙,小心的托起:
“你看,这是我阿兄给我的。”
那女子如死水般的眼眸在看到那串钥匙之后,眼中终于漾起一丝涟漪。
姜无澜趁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而后她歪头,微微弯曲双腿,盯着这女子的眼睛:
“姐姐,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