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寂雪俯身,很自然的捡起方才姜无澜用过的那只染血的帕子和自己的佩剑,转身离开。
他用内力压制住了体内躁动的毒素,再加上姜无澜刚才用自己的血为他清理了体内的煞气,现在的内力至少恢复了五成。
姜无澜以此为筹码与他做交易,他又怎会让她失望呢?
如此有趣的奇女子,想必会为这血雨腥风的京城,增添几分新彩,真是期待呢。
姜无澜盯着栾寂雪离开的方向,直到他消失在雾中。
这位摄政王绝对不是误打误撞来到此处的,想必他对我的事情也早有探查,这次的试探,怕是来者不善。
若非走投无路,姜无澜也是在不想招惹这位活阎王。
阿兄已经有意接她入京,京城的那几位贵人也对她虎视眈眈,若她再不做点什么可真就成任人宰割的鱼肉了。
周围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树上多出了一道黑影。
房间内亮起烛光,香炉的香雾缭绕,她躺在榻上,闭了眼。
再次醒来时,姜无澜却已经在马车上了。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人,眼角处的那道伤疤分外扎眼,看起来十分凶狠。
姜无澜艰难的爬了起来,正襟危坐,却没有先开口说话。
对面的那位男子从方才开始目光就一直追随在姜无澜的身上,见她未开口询问,便先挑起话头:
“我还以为你会惊慌失措,没想到却这般淡定。”
姜无澜抬眸,瞥了他一眼:
“我记得你,你是阿兄身边的影灵卫安奇。”
安奇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很快散去:
“没想到二小姐还记得我。”
姜无澜低头咳嗽了两声,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感情的微笑:
“我的记性一向很好。”
“我记得当年阿兄将我送出京都之时,你也在场。”
姜无澜往手上哈了哈气,揉搓着双手。
她自小体寒,常年感觉到四肢僵冷,那些年在山上住久了,倒也习惯。
可如今突然下山,就有些不太适应了。
茜纱车帘被风掀起半隙时,姜无澜趁机观察到外面的情况。
青瓦上悬着鎏金匾额“醉花楼”三个字。
如果她没记错,这块牌匾是当今圣上游历时觉得此处膳食甚为美味,故亲赐的牌匾…
也就是说这里是…金陵城。
姜无澜的睫毛在帘影下颤了颤。
这马就算是再快,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便从那边境交界处的无名山一下子来到这金陵城内,还是说…
“安侍卫,你已在我身边待了几日了吧?”
近些时日,姜无澜时常感觉身边有些动静,她猜到她那兄长是派了人来查探她的状况。
只是当时敌在暗,她在明,她无法判断这群人的来意。
栾寂雪上山,应是恰巧与这群人遭遇上,因此才会有“我因帮你解决麻烦而受伤”这番言论。
听他那时的口吻,他应该已经知道他们的的身份。
这个安奇一直潜伏在自己身边,那日自己与栾寂雪对峙时他应该就在附近。
栾寂雪要杀她时,他并未打算出手,可见兄长的命令里并无保她性命这一条。
可如今他却快马加鞭,将她带下山…看来,栾寂雪的出现对于那二位来说,都是意料之外的。
“我们这是要回京吗?”
姜无澜明知故问,她知道安奇会给她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大人很想念您,故而特地派我来接您回京,小姐难道不想念大人吗?”
姜无澜微微点头:
“我与阿兄十一年未见,我自是想他的,只是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否能记得我的容颜呢。”
车辕猛然一沉,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整个车厢在剧烈的震颤中倾斜。
只听外面有人喊道:
“朝廷奉命捉拿叛贼,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安奇最先反应过来,飞身下了马车与来人打在一起,与那人不分上下。
安无澜安静的坐在马车上,闲适的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轻抿了一口。
一把长剑在这时穿透车帘抵住她的脖颈。
“王爷还是这般冲动呢!”
两人的目光对上,栾寂雪唇角微勾:
“下车 !”
姜无澜低声咳嗽了几下,脖颈处的凉意时刻提醒着她面前之人绝非善类。
可她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是慢悠悠的晃动着手中的茶盏:
“王爷若不想杀我”,她声音幽凉,“何须次次举剑相胁?”
栾寂雪唇角上扬,手腕一转收起了剑。
姜无澜扶着车壁小心的下马车,却在下马车时被栾寂雪一把拽入怀中。
感受着那人炙热的体温,她的身体竟本能的想要去贴近。
理智重新被夺回,那栾寂雪却不知从哪里抓了一根麻绳将她的两只手腕捆绑:
“走吧,姜二小姐。”
他用力的拉了拉绳子的那头,姜无澜身子不稳跌倒在地。
她侧目看向一旁被栾寂雪侍卫押着的安奇,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愤怒:
“摄政王殿下,您这么做,就不怕陛下他发难于……”
栾寂雪讽刺的笑道:
“陛下亲派我肃查此案,允我先斩后奏之权,你拿陛下压我,是不是过于不自量力了?”
“还是说你认为你家主子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有我重要?”
安奇被怼的说不出话,他的目光看向姜无澜,似是在期待着她会做出些特别的反应。
姜无澜闭上双眸,深吸了一口气,被束缚的双手狠狠地抹了一把地面上的尘土,而后伸手抓住栾寂雪的衣摆,借力勉强起身。
栾寂雪的眼神落在姜无澜的脸上,摆了摆手,让侍卫将安奇带下去。
他拉着绳子再次将姜无澜拉入怀里,手抓住她的后脖颈,低声道:
“你还挺记仇的。”
姜无澜被提着上了栾寂雪的马车。
坐下后,她伸手打了打自己裙摆上的灰尘,低着头,沉默不语。
栾寂雪手撑着头,斜躺在马车的榻上,拉了拉绳子引起姜无澜的注意:
“这样的结果你还满意吗,姜二小姐?”
姜无澜的双手紧紧的交握,身体也有些轻微的颤抖,但她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的从容不迫:
“王爷指的是哪方面?”
栾寂雪的指节叩在矮几上:
“全部。”
姜无澜抬眸:
她知晓这位王爷话中所含的意思实为一语双关。
他既是在问姜无澜以叛贼同党的身份被他这位摄政王押解回京的结果让她是否满意。
也是在问姜无澜对他口中的那个全部,他的阿兄姜鹤隐对她的态度让她是否满意。
安奇是姜鹤隐的心腹,他的态度便能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姜鹤隐的态度。
方才栾寂雪故意在安奇面前为难姜无澜,以此试探安奇。
从结果来看,姜鹤隐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对他的这位亲妹妹毫不上心。
“王爷处理问题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栾寂雪不知怎的,竟从姜无澜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幽怨,觉得甚为有趣:
“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啊,是姜姑娘未能遵守约定在先,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姜姑娘应该不会介意的,对吧?”
姜无澜不用去看栾寂雪也能猜想到他此刻得意的嘴脸。
那晚,栾寂雪明知道安奇也在场,若他真想抓人,何须等到今天?
他之所以现在才动手,不就是为了将她也一并抓了吗?
那日,她之所以有与栾寂雪谈判的余地,是因为当时的她还是个局外之人。
而如今,栾寂雪设计将她拉入棋局,而且是以阶下囚的身份。
她的生死,将由栾寂雪掌控。
她不再拥有和他平等对话的权利。
真是个心黑的家伙啊!
“如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我的一切…都由你支配,就算现在我说介意,似乎也没什么用处吧?”
栾寂雪伸手替姜无澜理了理额间的碎发,表面的温柔下隐藏着残酷的真实。
“你倒是诚实。”
姜无澜抬手打开了栾寂雪的手,但声音却装作乖顺:
“王爷你可真是慧眼识人,是的,这是我最大的优点。”
栾寂雪挑了挑眉,注意到姜无澜紧紧交握的双手,心中暗笑,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了她的身上:
“不过你放心,只要你能帮我彻底的清理体内的毒素,我定不会亏待你的 。”
姜无澜向后靠了靠,用异样的目光盯着栾寂雪,眼神中没有半分被感化,只有质疑:
“王爷,我一向很有自知之明。”
栾寂雪轻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姜无澜缓缓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却很快恢复如初:
“传闻中摄政王杀伐果断,嗜血残暴,手段更是花样百出…”
“若您只是想让我替你解毒,大可以使一些手段。”
“我这小身板撑不了多久,想必只需要一点时间,您便会多一个对您服服帖帖,唯命是从的狗。”
栾寂雪的眼眸锐利,看姜无澜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猎物:
“也许我只是怜香惜玉呢?”
姜无澜显然对栾寂雪毫无信任。
她呵了一声,声音中存着稀薄的讽刺,但更多的只是某种出于仪式感才加上的语气词。
“王爷已将我置于四面楚歌的境地,前有虎豹,后有豺狼。”
“如今我身陷囹圄,小命都拿捏于你手,而王爷您却说…您这是怜香惜玉?”
栾寂雪噗嗤笑出了声:
“你的直率有时候的确是…有些可爱,可姜姑娘,自作聪明的人可没有好下场。”
姜无澜敷衍的行了拱手礼:
“王爷这是被我撞破心思,所以恼羞成怒了吗?”
栾寂雪笑容灿烂,却忽然起身,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附上姜无澜纤细白皙的脖颈,他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唇角绽放出疯狂的笑容:
“你这是在挑衅我?”
姜无澜嘴唇微抿,神色平淡,她的声音娓娓道来:
“我见过王爷真心实意想要取一人性命的模样,绝不是如您现在这般。”
“您凭什么觉得这样的程度能够威胁得到我?”
栾寂雪捂脸哈哈大笑,身子板正却洒脱的坐回座位之上:
“你现在的模样真像个刺猬,我以为你会为了你的阿兄…至少与我逢场作戏一番的。”
姜无澜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像是回忆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她算是明白了,栾寂雪的多次试探,不过是想探知她的真实的弱点,好更好的掌控她。
他想知道,她那阿兄在她心中的位置。
姜无澜呼出了一口浊气,头靠在马车的车壁上,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唇色发白,看起来极其虚弱,随时可能昏睡过去:
“王爷有什么吩咐,大可以直说。”
“您若真想知道我与阿兄的关系如何,促成我与他见一面岂不是……”
姜无澜的手垂下,倒是让栾寂雪心中一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脖子,被气笑了:
“心可真大!”
等到姜无澜再一次醒来,她正被栾寂雪当街公主抱。
她睁开朦胧的双眼,听到了围观百姓的小声的议论声。
“我没瞧错吧,摄政王怀里竟抱着一位女子?这是哪家世家小姐能有这样的福分?”
“瞧这女子打扮也不像京城中人啊…莫非是王爷在外养的小情人儿?”
“你不要命了,这种胡话也说得出口,摄政王从不近女色,怎会有…”
姜无澜在人群之中一眼看见了那个异类。
他穿着一个宽大的黑色风衣,衣帽遮住眼睛,只漏出下半张脸,那衣裳款式不像是黎国所有。
她的心停滞片刻,感到全身发麻。
栾寂雪见她醒了,唇角勾起,掂了掂她,玩味一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姜二小姐应该不会介意我污了你的清白吧。”
还什么玷污清白,这分明是想拿她当诱饵。
姜无澜平静道:
“无名山上的孤魂野鬼,不讲究这些,王爷喜欢就好。”
姜无澜从未指望这人能给自己什么好的待遇,毕竟他们之间本没有什么情分。
果然,摄政王亲自将国师亲妹抱回府中的流言传遍京城各个角落之时,这故事中的女主角被下了王府的牢狱之中。
栾寂雪将姜无澜推入牢房之中,而后便头也不回的欲要离开。
姜无澜跪坐在铺着的干草垛上,她垂眸,看不到其眼中光色,唇角勾起一抹不可见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平静的疯感:
“栾寂雪,若我受伤,你会…痛吗?”
姜无澜的话回荡在栾寂雪的耳边,他总觉得她的话并不能只听表面,一定还存在更深层的含义。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圆月当空,却透露着诡异的猩红之色。
脚步声越来越近,姜无澜的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人没有丝毫的废话,手中的刀猛地落下。
姜无澜双眸骤然睁开,与此同时双手抓住那人握刀的手,手掌的血液沿着掌纹滴落在地上。
姜无澜嘴角挂着笑:
“我等你很久了。”
那人挣脱了姜无澜的手,再一次向她发起了攻击。
姜无澜却坐起身,抬臂,伸出了三根手指,而后变成两根。
就在她比一的手势之时,那人的刀已在她鼻梁前一寸,只差分毫便可以让她立刻殒命。
可就在这时,那人却身体不受控制的将手中的刀刺向自己。
尽管她用尽一切力气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却是徒劳无功。
她瞪大双眼死死的盯着姜无澜,那眼神中是震惊,也是不甘。
姜无澜举起自己的右手,向面前之人展示着自己腕间的伤痕。
“他对我还是太仁慈了,但我可不会心慈手软。”
那人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可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看来是个哑巴。
也对,像她们这种死士,除了必死的觉悟外,自然也要做到替主子好好保守秘密。
看来在这里,是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那就…再见了。”
随着姜无澜声音落下,那人手上的刀又深入了几寸,随后她很快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栾寂雪拿她当诱饵,她又何尝不是想从这迷雾之下,探寻那背后之人的真面目呢。
今夜过于安静了些。
姜无澜很顺利的走出了地下牢房,一路上畅通无阻,这种情况,应该只有一种可能……
正在她思索之际,一把剑从背后刺了过来,尽管她及时反应,但还是被刺中了左肩。
“你果然是奸细!”
身后那人的声音很稚嫩,年纪应该和她一般大。
看来今夜摄政王府是遭人突袭,看守牢房的人手都被调走了,就留下这个愣头青。
那人明显对姜无澜敌意颇深,已经在蓄势继续对她进行攻击,姜无澜知道和他这种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你要杀了我吗,你们的王爷现在可并不想要我的命。”
“要不是你,王爷怎会突然发作,你……”
姜无澜转身,右手遮住半边眼眸,手心上的血顺着脸颊流下,她的眼眸熠熠生光。
她刚要说什么,身体就被一个人拽了过去。
那人抓住她的双腕,将她逼至墙角,一口咬在了她那受伤的肩膀上。
姜无澜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双手抱住了那人的腰:
“栾寂雪,现在好像是你更需要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