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遇师兄,快!褚渊师兄和易明轩师兄都在门口等你了!”
时塑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带着点小师妹特有的清脆。
凌遇正对着铜镜捋好青色袖口,听见这话眼底瞬间亮起来。
——尘缘湖。
那处藏着妄思真水,是他早就想去捣点小乱、好好出风头的地方。
他立刻推开房门,下巴抬得老高,看着院中的三人,语气傲气十足:“急什么,师尊要派我们去尘缘湖除祟一事,我早已知晓。”
立在最前的褚渊手持长剑,身姿端方,闻言淡淡挑眉:“哦?那你倒是说说,这尘缘湖的水祟,究竟是什么来头?”
凌遇话音一卡,转瞬便梗着脖子硬撑:“这你不必多问,到了湖畔,我自有本事展露,让你们知晓,我凌楚安绝非只会空谈之人。”
一旁的易明轩忍笑摇头,语气带着师兄的打趣:“凌楚安又开始说大话了,待会儿可别临阵慌神。”
年纪最小的时塑乖乖站在末尾,眨着澄澈的眼眸,小声劝道:“凌遇师兄,你可别逞强呀,师尊说那处湖水古怪,邪祟难缠,凶险得很。”
“区区水祟,何足挂齿。”
凌遇故作不屑地嗤笑,心底却暗自盘算:他们谁都不知道尘缘湖水的妙用,今日定能闹出有趣的事端。
他抬手催促:“走了走了,别磨蹭,等除了祟,你们便知我的本事。”
几人正要动身,一道清冷如月的嗓音,自长廊尽头缓缓传来。
“莽撞。”
萧怀晏缓步走来,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墨发束起,眉眼淡漠疏离,周身仙气凛冽,自带一派宗师威仪。
四人立刻收了嬉闹,齐齐垂首行礼:“师尊。”
萧怀晏目光淡淡扫过凌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尘缘湖底水祟盘踞多年,积怨颇深,绝非寻常小妖。为师令你四人同往除祟,是历练,不是让你逞强闹事。”
凌遇被一语戳中心思,耳尖微热,乖乖垂头,不敢再抬杠。
“湖水含妄思引,触之惑心,饮之吐真言,无解则心神紊乱。”萧怀晏细细嘱咐,将一枚清心丹递给为首的褚渊,“持此护心,全程谨慎,不可靠近湖心,不可触碰湖水。若遇危急,立刻传讯于我,切勿恋战。”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褚渊躬身接过丹药,郑重应下。
萧怀晏微微颔首:“去吧。万事小心。”
得到师尊准许,四人这才御剑动身。
脚程极快,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几人便抵达了后山尘缘湖。
湖面常年萦绕着一层淡青色薄雾,风拂过时,雾气缱绻流动,覆在澄澈的湖面之上。湖水看似清透无害,深处却沉沉暗暗,透着刺骨的阴冷死寂,一望便知绝非善地。
褚渊立刻抬手,示意众人止步于岸边青石之外:“原地站定,谨遵师尊叮嘱,绝不靠近水边。”
易明轩凝神扫视四周灵气波动,沉声补充:“此处怨气凝滞不散,水祟应当就蛰伏在湖底,随时可能发难。”
凌遇压下心底的小心思,表面端着沉稳模样,实则目光死死盯着粼粼湖面,心里跃跃欲试。
他太想看看,平日里沉稳克制的两位师兄、乖巧软萌的小师妹,被真言湖水引动心绪后,会说出什么藏在心底的悄悄话。
可师尊临行前的严厉叮嘱还萦绕耳畔,他终究不敢太过放肆。
就在这时,平静无波的湖面突然“咕噜”翻涌出一串漆黑水泡!
阴冷刺骨的水汽骤然炸开,压得周遭草木簌簌发抖。浓重的黑雾自湖底翻涌升腾,迅速笼罩整片湖面,尖锐刺耳的水啸划破山间寂静!
“来了!”易明轩话音刚落,整片尘缘湖骤然翻涌滔天黑水。
方才轻柔缱绻的青雾瞬间化作浓稠煞风,卷着刺骨阴寒拍向四人。湖底深处传出沉闷可怖的嘶吼,庞大的漆黑虚影破水而出,缠满水藻怨气,空洞的眼瞳死死锁定岸边,正是盘踞多年的水祟真身。
“结阵!”
褚渊长剑出鞘,凛冽剑光斩散黑雾。易明轩指尖结印,层层风罡撑开结界,稳稳将娇小的时塑护在身后。
可这水祟积怨百年,凶性暴涨。滔天黑水巨浪接连拍岸,裹挟蚀骨阴煞狠狠砸在结界之上。
“咔嚓——”
细密裂痕瞬间蔓延整片光罩,结界摇摇欲坠。
阵中,凌遇神色慵懒,半点波澜不起,反正他早就知道师尊会来。
凶险场面、水祟攻势、法阵破绽,皆是他前世看厌了的画面。所有走向早已刻入记忆,他懒得出手,只静静立在原地,冷眼旁观三位师兄师妹苦苦支撑。
下一瞬,巨浪轰然碾压而下,结界彻底碎裂!
震力炸开,褚渊、易明轩齐齐后退,气血翻腾。时塑身形最轻,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往黑水湖面栽去,一声轻呼卡在喉间。
湖底水祟抓住破绽,黑雾凝出巨掌,带着绝杀阴煞,狠狠朝她拍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仙影破空落至湖畔。
“退。”
清冷一字落下,自带碾压万物的仙尊威压。
萧怀晏广袖轻扬,指尖莹白仙光淡淡洒落。无声无息间,漫天黑雾溃散,汹涌湖水平复,那凶戾无比的水祟受创痛鸣,狼狈缩回湖底深处,再不敢妄动。
危机顷刻尽消。
三人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师尊驰援。”
萧怀晏垂眸扫过湖面,神色审慎淡漠。
他修为通天,道心剔透,对尘缘湖的底细一清二楚,字字严谨叮嘱:“此湖妄思引极凶,可惑人心神、逼吐真话。但凡沾煞、带邪、蕴毒之水,我皆可一眼辨之。你们切记,半步勿近湖水,分毫勿触水汽。”
他从不会被任何邪祟伎俩蒙蔽。
旁人防的是湖水,他防的是煞气与邪毒。
凌遇站在人群后,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狡黠笑意。
他比谁都清楚——
师尊能辨黑水、能镇水祟、能勘一切阴邪毒物。
但师尊不知道,湖畔林间青叶凝结的晨露,沾染整夜湖气,藏着最纯粹、无煞无毒、至净至柔的妄思引,就算师尊知道,他也会用尽办法说这不是。
这不是邪水,不是煞气,只是普通晨露。
无凶气、无阴浊、无毒素,不在师尊的探查警戒之内。
这是唯独重生的他知晓的、整片尘缘湖唯一的破绽。
凌遇不动声色,悄悄侧身退至林间,抬手折下一瓣宽大青叶。
他全程不碰半点水汽,只以指尖捏着叶茎,轻轻凑到垂低的枝叶之下。
晶莹剔透的晨露顺着叶沿滚落,尽数积在青叶中央,澄澈干净,看着再寻常不过。
凌遇稳稳托着叶片,借着上前行礼、靠近师尊的契机,身形微倾,装作站稳身形的模样。
风掠过林间,轻轻一吹——
叶心积存的晨露水珠,无声无息,尽数溅落在萧怀晏宽大的素白袖口之上。
水珠清透,落地无痕。
萧怀晏眉心微蹙,下意识灵力一扫。
空净、无煞、无毒、无邪气。
只是普通山间晨露。
凌楚安贱萧怀晏没有再皱眉头。
便以为是他眼底的警惕尽数散去,只当是微风拂落的露水,未曾放在心上。
可那潜藏在清露之中、至纯至柔的妄思引,已然顺着衣料渗入肌肤,无声缠上他千年稳固的道心,萧怀晏早就知道。
它不乱修为、不毁神智、不显异象,只会慢慢松开他紧锁千年的心防。
凌遇收妥叶片,垂首立在一旁,心底了然。
成了。
天底下所有阴邪诡计都困不住萧怀晏。
可这一场天道自然、无声无息的真话劫,他避无可避。
萧怀晏不会不知道,他只是想知道凌楚安想干什么。
片刻静默,凌遇才故作懵懂恭顺,抬眸看向身前清冷绝尘的师尊,轻声缓缓开口:
“师尊修道千年,斩断尘缘,无欲无求。
弟子一直很好奇……
您这千年孤寂仙途里,当真……从未有过半分动心、半点牵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