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终始3

李白虽信誓旦旦予诺周瑜,但也有两三分硬气只是当时强撑,他出了广寒宫便立即跑回自己的府邸换了一身行装,将周瑜借他穿的衣裳全塞进柜中,没急着去酒泉取酒,先把书楼翻了个遍,又跑去天书阁掀了底朝天,借的是查酒罍的名义,却去丹药修灵的格列里泡了半天书,太上老君都派小童来盯着瞧着,生怕李白迷恋上仙丹妙药学孙猴子跑去踹了他的炼丹炉。

李白颇受西王母的欣赏,又是即将到来的王母寿诞蟠桃大会的主角之一,自然没什么仙家童子敢招惹他,除了他素日那班酒肉仙友。

“太白小友,你禁酒令刚过竟不找我们一块喝酒,倒腾这些书字儿干什么?”张果老抚着长白胡须不解地问。

“就是啊太白郎君,我们还等着你来带我们玩飞花令呢。”几个仙女在门外附和着。

“张果老儿,我还等你把欠我那几坛子酒还来呢。”李白目不转睛地盯着书册看,耳朵听着张果老装聋作哑,将话题转移。

“哎哟我这腰啊,一到刮风下雨打雷闪电就老要犯毛病,你们说,我都成神仙了,怎么这记性还不如凡人那时好使……哦这耳朵也不大行,这眼睛怎么越来越看不清……还是你们年青人好,成仙时身儿倍健,不似我们这些老头儿成天一大堆毛病哟……”

“李某也想约你们喝酒,但囊中羞涩,壶里空虚,可烦几位姐姐去为我打点酒?”李白本是想直接拒了邀请,但想到什么,只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向几位仙女弯弯眼弧,见领头的仙女垂眸掩面娇羞笑了,他便将葫芦轻巧一抛,正被另一个仙女接得正好。

“呵呵,太白仙君的话自然可以。姐妹们,谁愿一同去为仙君添酒。”

“我来我来!”一众仙女嬉笑着哄抢李白的酒葫芦而去。

张果老一听有酒,也不由自主要跟着去酒泉,却被李白一手拽住,他哎哎几声,以为李白是要继续跟他讨酒,慌得满头大汗连忙要逃。

“果老儿,我有些事想问问你。”李白见太上老君那两个本守在门外盯着他的童子被一众仙女吓得连滚带爬慌忙逃走,这才安心拽着张果老问话。

“美酒……啊,太白小友,你说什么?”张果老拉回一点点心思听李白说话。

“你知道有什么聚灵的好法子或者什么仙器妙物神丹妙药吗?”蓬莱仙岛灵气充沛,他们年年聚在蓬莱宴饮欢乐,谈趣道玄,知道的门路应该多些。

“修仙聚灵你该找孙大人,问我个只爱喝酒的老头子做什么?”张果老摆摆手甩开李白迈出步子想赶紧追上那些去舀酒的仙女们。

“哎对,王母娘娘昨儿御赐了我三坛蟠桃酒……”

张果老一听把悬在空中的脚倒退回来,搂着坐在书堆中的李白的肩嘿嘿笑道,“孙思邈心系凡人,研究的都是让凡人延年益寿的苦口妙药,平日也只讲究循序渐进,要说对我们仙人没大增益,不像我们八个老在蓬莱岐山昆仑聚会……要找几方增进仙法神力的灵器还是有些法子的……”他馋蟠桃酒馋得紧,先前曾因饮多了几杯闹了些笑话被王母训斥,更是没再赏赐过给他,每届蟠桃会他只能喝到宴桌上那么一小壶蟠桃酒,肚子里酒虫一听以“坛”字计量的蟠桃酒,顿时馋得他嘴里泛酸差点流一地涎水,更是恨不得现在就捧上几方神器来与李白交换美酒。

“有哪些神器?你说来听听。”李白拍了拍虚空的“酒坛子”,一副有些兴致地等着他推介。

“岐山毛公鼎大小盂鼎朕匜等神器,有增言灵固血魂之能,天亡簋更有通古今,上达天听的用处,你看如何?”张果老搓着手,如凡间掌柜推介自家宝物。

“没用。”李白摇摇头。谁想跟那玉帝老儿说话。

“昆仑大多宝物要么化形在凡历劫,要么下落不明,只有伏羲琴在嵇康那小子手里,这些就不好搞了。崆峒印永葆青春我都看不上,昆仑还有什么宝贝……”昆仑倒是能想到许多神器,且每一方都有大用,但大多流落人间正经历劫数。

“女娲石……”李白突然想到,“女娲石可有?”

“女娲娘娘心系凡人,女娲石是女娲娘娘的心血所化,哪里肯乖乖留在天庭?”张果老笑李白不谙凡间事已久,“女娲石现在可还在助凡人渡劫呢。”

“那蓬莱呢?”除了女娲石,昆仑也没什么符合李白心中所想了。但女娲石在凡间,由女娲后人掌控,对她们而言犹如妖兽元丹一般要命,杀人取心这等事李白可干不出来。

“蓬莱最好的不是灵器,而是整个灵岛的仙气。”张果老提及蓬莱一脸憧憬喟叹道,“凡人能达蓬莱,必能得道成仙,对啊!蓬莱仙气灵气源源不绝,太白小友若是想提升境界,蓬莱再好不过!”若是李白原采纳此法,自己便能白得三坛蟠桃美酒,张果老继续吹嘘道,“我们八仙最爱聚于蓬莱,便是由于蓬莱仙岛山清水秀,灵气充沛,一切凡俗遗憾均烟消云散……”

“打住打住……!”李白及时出声叫停张果老的一番热情推荐,“地方就算了,灵气又引渡不来。可有其他法子……?”李白低低声音附耳问道,“例如聚起'被打散的仙灵'的神器。”

张果老闻言腿犯哆嗦,迅速啊啊两声叫来毛驴,嘴里念叨着“听不见听不见”,把毛驴屁股一拍溜之大吉。

“果老儿,果老……!”李白纳闷地咬起桌架边留着点灯的火折子,“刚还腿脚不利索,一下溜这么快。”

这嗜酒如命的张果老都这么避之不及……

李白丢下手中的书,看来这堆书里绝不会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站起身来,抖抖身上的云霞,想拿葫芦喝一口才发现刚给了仙子们去帮忙装酒,只好无聊地叼着毛笔,踩过堆积在一块的书堆到处走走。

“到底要如何才能把你完好带出来……”李白摩挲着手上系紧的红绳走出书阁看向白茫茫云雾缭绕的天际,碎碎念道。

戈吁……

突然一道道红焰从头顶掠过,伴着簌簌飘落的梧桐叶直穿透云层四处散落到下界。

阵阵鸣叫声凄厉十分,绮焰四散了一阵子,直至梧桐消失,焰色将云霞染红大片铺散向人间,十分壮阔震撼。

李白头一次在天上如此近距离目睹血云的降临,顾不上诗兴大发,赶紧叫住一个仙女姐姐问道。

“仙子姐姐,请问这是怎么了?”

“太白仙君?”仙女认出他,微红着脸浅浅施了个礼,解释道,“这是凤凰泣血,应当是火凤大人又浴火重生了。”

“又?”李白有些疑惑不解,“人间可是要出大事?现在这个皇帝是个明君,照理说应当有几十年太平日子才是啊。”

“并非是天象预兆与历劫。”仙子摇摇头解答,“火凤大人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浴火泣血,将自己的修行化去。”

化去自己的修行?

李白想不透这火凤的心思是什么,明明是神兽。化去自身修为十分痛苦折磨,且要减去不少寿元,虽说凤凰寿元很长,但又是什么让他甘愿这么做的?

“姐姐可知是何缘故?”

“小仙不知,火凤大人设下的结界,我们都是进不去的。仙君可是有事找火凤大人?如此可去武陵殿找武陵仙君大人商量要事。”

“武陵仙君?”李白思索片刻,对他的仙号有所耳闻,似乎只在王母玉帝寿宴上粗略见过几回。

“是的,火凤大人闭关之前,曾交代将大小一切事宜交由武陵仙君大人代为处理,其余小仙便都不知了。”

“我知道了,谢谢仙子姐姐告知。”李白打算去会一下这个武陵仙君,横竖现在毫无头绪。

李白捏了只云团子,说了武陵仙君殿,云团慢悠悠地与大云团汇合,出来只衔着桃枝的青白鸽,往东边飞去。

随后便有桃白细绸引路,是武陵仙君的迎客函。

这么快回复,李白料想这武陵仙君知道自己要去。

看来此行定有所获。他开心地往腰间捞了一把,没拿到酒壶。

哎,又忘记方才让几位仙子姐姐给自己舀酒去了。

李白到达桃李芬芳的武陵仙君府邸,不由感叹道真是个好地方。

青瓦白墙隐松子,燕衔枫红渡春秋。

玉桃不畏风雪寒,裹霜降色并梅开。

天庭光景恒一,无春夏也无秋冬,此处得见人间四时景,李白颇为开心。

李白步至门口,深旧的红檀木门便吱呀打开,一身布衣的老翁开门,朝李白欠身行礼,迎他进入。

入了府门便见两排花帘,由青藤紫藤垂髫,蜂蝶作舞,随后便是农田小院,再往后临湖小筑,古塔书阁等均是人间景。走到掩遮日光的桃红古树下,老翁欠身散退成石蛾,就镶进白墙中。

一身布衣的武陵仙君朝他欠身行礼,已在树下备好茶盘,邀他入座。

李白也自然回了个礼,在他对面坐下。

李白并不急着开口,只见武陵仙君规矩地温杯洗茶冲泡封壶……直到给他倒好茶,看得他是越发烦躁,直到一阵青果香味入鼻,令人神气清爽。

“仙君既然知道李某要来,那定知道李某为何而来吧。”李白毫不客气将茶举起一口喝完,忍不住开口道。

“亮观天象而知今日有客至,并未料到是太白仙君。”诸葛亮回道,“凤凰泣血天象异常,仙君是为了此事而来?”

“正是,这类事管天象也能知道?仙君是否觉得李某有些好糊弄了?”这茶虽不及酒,但确实令人神清气爽,倒是值得一喝。李白自给自足给自己倒满。什么茶道礼仪他才不管,刚看诸葛亮一套做下来看着着实麻烦。

“适才凤凰泣血,天火四散,仙君便寄云求访,其一;观今仙界未知此事者少,且欲查纠真相者寡,其二;其三,……仙君便当我随口一猜罢。”诸葛亮余光瞥见他手腕处隐隐露出的红绳,迟疑却未问。

李白注意到他在打量周瑜的系灵绳,便把手往前又摆了摆,笑着说道,

“仙君想得没错,就九霄云外现今就李白一个大闲仙,特爱管闲事,关于这火凤浴火重生化去修为之事,还望仙君告知端详。火凤乃神兽,仙君可别对李白扯什么练功走火入魔的笑话。”毕竟他不信一个疯子会交代好事务再去闭关。

“太白仙君想从我这得到什么答案?”诸葛亮反问他。

“我若是说要颠覆乾坤呢?”李白随口扯道。

“仙君现在不就在做么?”诸葛亮给他满杯,给自己只倒上七分。

“你认识周瑜?”李白拍桌站起,随即又冷静坐下,将手袖拉起,露出那绑了死结的红绳。

诸葛亮伸手轻抚那段红绳,眼底落寞悲戚之色一览无余。

李白心中古怪非常,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诸葛亮收回手,恢复方才那般冷静自如,喝了茶后又倒满了杯,续上。

“亮成仙之前那世,与公瑾有过一段相识,曾与之浅酌共饮数杯,听周郎频顾误弦之人……”

诸葛亮回顾赤壁一战后,周瑜雄姿英发之势,庆功宴时卸下盔甲,散落的长发还未干透,却与他们饮酒投壶,众人大醉时周瑜只是倚着红木阑干凝视抚琴人,频频回顾使得琴师越弹越错,周瑜便叫她停手,将酒壶放在旁边,将琴师那曲登高临下的曲调弹奏得巍峨磅礴,引得一众将士脱缰似全数涌上要学周郎弹琴,就连喝大的张飞都要上去摸一把琴弹唱一曲,被孙权鲁肃拦着抢着抱作一团,周瑜借空脱了身正站在诸葛亮身旁,两人对着那乱糟场面一顿大笑举杯同饮,彼时无蜀吴分立,无君臣之分,只有胜战后的喜悦欢愉……

李白大声咳了两声,颇不礼貌地将诸葛亮回忆打断。诸葛亮收回思绪,将已凉的茶喝了半口。

李白心中颇有不满,怎么仙友认识周瑜,武陵仙君认识周瑜,大家都认识周瑜……全仙界只有他这个爱管闲事的闲仙(起先)不认识周瑜!

“太白仙君也不必烦闷,一切皆有定数,定数之中却有变数。”诸葛亮也不卖弄玄机,直截了当地说道,“你本就是公瑾的变数。”

“什么意思?”李白纳闷道,他可跟他们不一样,前世他可不认识周瑜,怎么他又成了周瑜的变数。

诸葛亮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模样,伸手轻点桃树,桃朵尽数盛开,一片芬芳之色若鹅毛雪落,李白伸手去接,花瓣落在手中没入掌心,李白脑海中便闪过一块玉的模样。

通体晶莹玲珑,凉滑透雪,皙若皎月,并有刺骨之寒。

这是……白玉。

李白伸手去抓,抓无一物。

“这块白玉,是一只狸奴叼来的,我拿稗子草逗它换来的……”李白回忆道。

“你本有六十多年寿辰,但二十余岁便落水夭折…也就是得了此玉那时间…”诸葛亮一听狸奴,忽然有了头绪。“竟是那只贪玩的狸奴……”

“你到底在说什么?”李白一头雾水,“这块白玉有什么不同吗,虽说我得到它时觉得颇为奇特……”

“这是仙玉……是我原本为公瑾准备的聚灵仙玉……”诸葛亮恍然大悟,原来是从那时候开始就被调包了,难怪公瑾被削灵时那块宝玉会破碎,大家都一致认为是周瑜灵力太强仙玉容纳不下,没人想到原来物非物。

“怪不得我拿到白玉时候便觉得冰凉霜冷,如何都捂不热,后来它……”李白费劲思索着,只觉得记忆破碎,他依稀记得白玉发光,他觉得很悲凉,他饮了好多酒……

白玉与湖面的月一样光亮,那块玉玦从他手心滑落至湖中月镜,李白伸手入月抓玉...

此刻他明白了。

李白不知何时已走,只有凉透的茶还在。

诸葛亮将扇一挥,见头顶粉朵变为赤艳铺张蔓延,如烈火张天之势燎燃起来。

“士元,你说李白这个变数……能否达成我们所愿?”

他掐指细算,始终是大凶之卦。仅有薄薄一层白雾迷阵。难道一切又会白费功夫吗?

周瑜坐在月桂下抚弦,闻到一身酒气晃悠靠近,抬眼一看,李白就坐在树上晃着腿,见他抬头看他,便举起酒坛子道,

“公瑾,周都督,来,喝!喝个不醉不归!”

“你怎么又来了?”周瑜想到上回,脸上有些难堪之色,李白的心思他实在琢磨不透。

“琢磨不透的时候,喝了酒会清醒很多。”李白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满天云雾,“原来我与公瑾,也算是旧相识。”

“仙君此言,是什么意思?”据周瑜所知,李白人间那一世可是比自己晚了几百年出生。

“公瑾便当我酒后胡话罢了。”李白轻飘飘看了他一眼,话头一转又问道,“公瑾琴技如此了得,不知武艺与小曲是否也绝佳?”

“姑且尚可。”周瑜刚回道,李白便将青莲剑除鞘掷下,周瑜果断接剑,李白折月桂枝跃落出击,周瑜见招拆招,避开青莲锋芒以免削秃了李白手中的桂枝,而李白也是怜花惜叶之人,也是有意绕剑光而走。

两人只是点到为止,并非以命相搏,一场切磋倒更像是共舞。

月桂落银叶簌簌,剑光裁月晖烁烁,一曲落华两道光影,三两嗟叹而后,青莲回了鞘,李白以桂枝挑起酒,揭开红封,递给周瑜。

“西王母寿宴在即,届时会有行酒飞花,阿瑜替我尝尝这酒滋味如何?”

周瑜接过酒坛,想来李白也应当不敢再闹什么,只闻到一阵香气,刚想说话,李白便不知从哪儿掏出两只银耳杯,让周瑜倒了两杯。

有些酒不能直接喝,需倒在器皿中醒上片刻,散开了味才更为甘醇。

周瑜等候片刻,才将耳杯凑到唇边轻抿一口,“甘醇浓香,什么果子酿出来的酒水?”

“阿瑜猜猜。”李白不急着揭晓答案。“给你个提示,菩提树下商人忙。”

“猜猜……”周瑜将杯中的喝完,细细品味,“凡间的果子,汁水甜森红润,提子,商……是西域的葡萄。”

“阿瑜果然聪明。”李白将耳杯中的酒一口喝完,浅啧两口,“这酒推荐给仙女姐姐们喝可好?”

“果香性温,尚可。”周瑜品后。“我先前喝过一两次,品后唇齿留有果香,也有黄沙掩埋的风尘味,现在的口感倒是好了许多,是西域的水土好了还是这种植方式改良了?”

“我也不晓得,口感确实好了不少,可我还是比较喜好饮烈酒风霜,所以只好推荐仙女姐姐妹妹了。”李白又取出一坛酒给他倒满,笑嘻嘻说道,“阿瑜再替我试试这个。”

“太甜。”周瑜虽还未品,便闻到一阵甘甜味,但他还是浅喝了一口,真是太甜口,甜得毫无酒味。“这是甘蔗汁,你骗我。”

“哈哈哈,我可没说这是酒。”李白哈哈大笑一阵,“虽说瞒不住阿瑜,但不晓得能不能骗骗那帮自称好酒的老头们。你再帮我尝尝这一杯。”李白又取出一酒壶,将周瑜原先杯子中剩下的半杯倒到地上,给他倒上新的。

周瑜将它递到唇边轻抿。

淡然无味,却又不是水。

似哭似笑似苦似甜,有山有水有爱有恨。

周瑜欲言又止,他摇了摇头,说道,

“我尝不出。”

李白含着笑意看他,眼若泛桃,得意道,“看来酒这一方,是我险胜。承蒙阿瑜相让。”

“既然阿瑜也尝不出,那这更值得让众仙一同来品了。”

“它并不适宜用在西王母诞辰。”周瑜直言。

“为何?”李白继续倒酒,“我倒觉得挺合适。”

周瑜捏着杯子,微愠道,“既然如此,你还为何要问我?”

“我想看看,这仙界如今有几人能尝出这味道?阿瑜觉得呢。”李白语气平和,让周瑜生不起气。

“此事平常就能做,何须在寿宴上如此?拂了西王母的面子可不是什么好事。”西王母向来赏罚分明,不至于为此责罚李白,但李白此做法势必会惹一波仙家不快。

“谁叫我也入了玉帝禁令名单册呢,西王母平时又忙碌非常,也就办寿宴时最有空闲。虽说所管区域不同,但总归比我一头瞎转的好。”李白抬手折了一支片叶子咬在齿间,轻笑道,“我干点什么他都有法子罚我,但西王母面子他不能不给~趁着西王母对我赏识还在,我不得做点什么给他添点堵吗?”

李白这行为确实幼稚,真如同孩童心性一般,周瑜料想李白是想以此抗议先前禁酒令一事,闹闹玉帝的笑话,也没说什么。

李白凝视他片刻,又取出一坛酒,招呼道,“今日过后我要忙了,要好长时间见不到我了,阿瑜来试试这个,你肯定没喝过。”他倒在杯中,是湖光河川的颜色,有馥郁的莲花香气。“若是好喝,今夜不醉不眠。”

周瑜与他碰杯,才抿一口,便觉得天旋地转醉得厉害,脑中若走马观花一般掠过很多片段,大多是在凡间时的经历,登仙之时随凡骨脱离封存,被滤去七情六欲才重新回到仙躯,故而仙家对于自己凡身所历的过往更如同看话本一般再无真情实感。周瑜潸然泪下,尤其当时还有缘一起登仙的故友也早就不在,被困在广寒中几百年的情绪顿时全数爆发,击溃他的理性。

他承诺要再见的,但承诺从未实现。

李白借了他肩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抽泣起来,继续说道,“我见到阿瑜的故友,这是他托我送来给你,他如今在忘川河畔摆渡,渡人过河。”

“是……”周瑜还未将名字说出口,李白便亲吻上他的唇瓣将他话语截断,李白也喝了那酒,周瑜脑海中出现幼童拿着树枝苦练剑术,练飞檐走壁狠狠摔在地上,在讥讽嘲笑声中拿着自己的毛笔背上酒壶跟剑远离家乡。茕行于沙漠饮风霜,登高赞美山河,被捧上神坛,也曾狠狠摔在谷底……无论他走到哪个地方,他身边永远只有那柄剑,那个酒葫芦跟满肚的诗词歌赋。

他看到李白泛舟湖中,李白伸手捞向水中月,正如现在李白看他的眼神那般,溢出浓郁的醉意。

他从不求谁记得李太白,只对着那轮月色寄托过思念与抱负。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周瑜抚着李白的脖颈,回应了这个亲吻,与李白一同醉在那杯酒以及那皎洁的月色中。

一夜无眠。

从那夜之后,李白便再没有来过,直到西王母寿宴之后——

周瑜觉得十分忐忑,他试图借功德薄联系到杜甫,也一直没有任何回应。他又等了两日,这才从嫦娥那处听到消息。

李白在西王母寿宴上借“蜀道难”一说冒犯玉帝,被玉帝打落凡间去了。西王母决意重审五百七十二年前千民登丰山燃香七日奏请惩罚仙界上神一事。

周瑜心如刀绞,不知怎么从月宫离开,独自走回独坐楼。

独坐楼独立在湖中,小舟自从被李白取走系灵绳后,便一直在湖中游荡,周瑜坐在湖前看着湖水,湖面起了涟漪一层一层荡开,连着小舟都被震得左右摇动,那层层晕开的涟漪模糊了视野,湖面他的位置倒映出李白的身影。

“李白……”他恍惚片刻,一头扎进湖里,湖水钻进五官的感觉十分闷堵,周瑜在离湖心近的地方看到了露着红棕色的剑穗,还有几株近乎透明的淡青色种子,开出莲花花苞的模样,只是缺少了荷叶依托,跟这悬在湖中的木楼一样孤独。

周瑜钻出了湖面,原来如此,李白早就知道,这是他的心湖吗?

他把手按在自己心脏处,李白在他心湖中留下酒跟剑穗,种出了花,是想让他永远记得自己?怪不得…怪不得那酒让人沉醉。心湖能长出花,是他动了情。

他对李白动了情。

周瑜回了独楼,拿出晾干后未能还给李白的衣裳抱在怀里,无声无息地哭了起来。此刻对李白的思念泛滥开,楼外结界内下起倾盆大雨,湖中透色的莲苞疯长,穿透小舟,将花开在舟头。

诸葛亮在广寒宫外等了许久,见到周瑜时,他还是与几百年前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憔悴。

“公瑾……”诸葛亮不知该说什么,久久只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没能保下李白。”

“孔明,谢谢。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周瑜轻轻点头,“是已经有结果了?”

“原丰山山神已经认罪了,那只盗玉的狸奴是玉帝所养。你早就知道吧,成日跟李白混在一起的仙友就是当时盗玉的狸奴。玉帝因包庇罪及未察罪数罪并罚,现正被幽禁中。西王母娘娘想了解下你的情况,再决定是否恢复你的神职。”

“仙友怎么样了?”周瑜问道,“他不是有心的,当年的事,也是他告诉李白的。”

“不太好。”诸葛亮摇摇头,“它私闯大殿替李白受了箭刑,如今也要回凡间历劫,加之盗窃罪与瞒报罪,不可能再回天庭了。等将天刑之箭还给李白,便要入六道轮回了。”

周瑜沉默片刻,看着诸葛亮说道,“孔明,你知道李白的下落吗?”

诸葛亮听到周瑜的话,却也不怎么惊讶,周瑜恢复神职的话意味着要追责天帝的量刑,天帝的责罚未下达,一是涉及天界威严,二又因之前受牵连的仙家太多,事关重大,处理不当容易导致天界异变,对三界六道都产生不可逆的影响,因此需以大局为重的前提下对其施以适当惩处,对于受害的周瑜而言,取得他的谅解也十分重要。正因为诸葛亮一样也是大局为重,又是周瑜成仙前的好友,因此西王母才会派诸葛亮来传达自己的意思。毕竟功德星君常忧人间事凡心过重,加上与李白的关系,难免有失偏颇。

“你决定好了?”诸葛亮明知故问,见到周瑜淡然地看着他,承诺道,“西王母娘娘承诺会为被牵连的诸位澄清,也会给予他们回来的机会……但还需一段时间。但若他们还是以前的性子,恐怕鲜有想回来的。”诸葛亮去蓬莱见过嵇康阮籍了,他们过惯蓬莱的逍遥日子,自然是一口回绝了。

“所以你有李白的消息吗?”周瑜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在哪儿都有相应的规则秩序,也许神仙对凡人而言无所不能,但他们对仙界来说也只是沧海一粟。仙对凡而言,不过是拿七情六欲去换了永生罢了。

这样想想,自己当初动了恻隐之心,确实也算是背离“无情”。更别谈如今自己对李白动了凡心,现在他哪还有资格称神。

“还没他的下落,按理说他应该已经入轮回道了。”诸葛亮也纳闷,李白真是个莫大的变数,周瑜如今是洗刷冤屈不用再受困广寒了,但又被李白拐到人间去了。

“我知道他会在哪儿。”周瑜想到他带来的酒,突然明了,“但我怎么离开广寒,系灵绳都被那家伙带走了。”

诸葛亮从脖子上摘下玉玦,放到周瑜掌心。

玉玦凉滑非常,但周瑜却觉得十分温暖,曦光一般的暖意逐渐让他身体轻快,玉玦上有故友熟悉的凤凰火气息,也有诸葛亮的一丝灵力。玉玦到他手里后,便把他的灵从广寒四面八方收集起来,闪过晶莹的光泽时,周瑜的灵便都集聚在玉玦之中了。

“士元还没复活,让我先送送你。”诸葛亮轻笑,“他叫我跟地府通通气,下辈子还给你扶灵。”

“那就先谢谢他了。”周瑜哭笑不得。

他认真地看了诸葛亮一眼,轻快地笑道,“孔明,我走了,保重。”

“你也是,多保重,我送你一程。”诸葛亮看着他慢慢消散,只剩那块剔透的玉玦。诸葛亮握着玉玦,脑海全是那句白玉无瑕。

他托着玉玦的手一抬高,凤凰便从东边飞来,衔着玉玦没入云中。

“我等你回来。”他落寞一笑,手一扬,桃瓣纷纷飞落人间。

后记

周瑜走到忘川河畔时,孟婆拍了拍陶瓷大坛,吆喝道,“一碗孟婆汤,赛过断肠酒,一鬼来十碗,十鬼上百碗。”

孟婆正乐呵乐呵地吆喝道,只听一个声音打断道,“鬼婆婆,今天孟婆汤水加多了吗,一鬼十碗,这不更把鬼吓跑了?”

周瑜循声而去,见到穿着一身白衣的船夫躺在河畔小舟上,脸上拿一顶草帽盖着看不清脸,但躺着还翘起的二郎腿跟草帽边缘探出头的白色曼陀罗花蕾还在微微抖动。

“关你这小子屁事,你瞧瞧你都躺几天了一个鬼都没送过河,老婆子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一个不会游水的臭小子还想做载鬼渡河的生意,活该赔死你!”孟婆对这个不思进取的新船夫很不看好,尤其一天天的不努力拉客就爱对她的口号挑三拣四。

“哎呀~我这不是为了照顾婆婆你的生意吗,要都让我送过河了,你的孟婆汤更卖不动啦~”日常跟孟婆斗嘴已经是李白的日常了,孟婆不会擅离职守,也不会像那些要渡河还不给钱的鬼太婆鬼阿公一样拿着拐杖对他一顿输出,所以他每天都跑过来这边睡大觉。

“就你歪理多,一点眼力见没有,还不快起来,有个俊郎君要过河了!”

周瑜还打算吓吓李白,谁知才站到舟前就被孟婆给李白提了醒,便只好把手收到背后去。

“什么俊郎君,哪有我俊朗?”李白不紧不慢地摘掉草帽,一眼便跟周瑜对视上。“婆婆今日好眼力,一眼看出这是我家小俊郎君!”李白说着,立刻坐起来将周瑜腰身紧紧搂住。

“等下!”周瑜方才为吓唬他本就没站直,被他猛力搂抱顿时立刻跌进他怀里。

“你个变态小子没得一句好话就想拱好鬼,快个松开给这俊郎君道歉噢!”孟婆佯装生气嚷嚷道,心中明了这两关系不浅。

“哈哈阿瑜对不住!一开心就激动过头了~”李白嘴上乐呵呵道歉,手上力度分毫未收。

“那你倒是松开手!”周瑜贴压在他身上,还被孟婆跟好几个鬼围观,顿时把脸挡住又重复道,“快松开,都被看笑话了!”

“噢~”李白将他一抬翻身将他压在甲板上,笑道,“这样他们就看不见你了~”

周瑜见他还要调戏自己,咬牙道,“你再耍流氓我就揍你了!”

“不敢不敢~都听阿瑜的~”李白这才慢悠悠起身坐好,把周瑜也拉坐起来。朝孟婆挥挥手喊道,“婆婆,我家郎君到了,我也不干了,你重新找个船夫吧!”

李白喊完便摇着桨,念叨着快走快走,周瑜朝着孟婆点头道歉,孟婆摆着手让他们快滚。

忘川河很大,水底是无尽的沉黑积墨,若是无船夫摆渡,便难以过河。李白将船摇到河中,便放下桨,与周瑜贴近了些,搂靠在他肩膀处喊他的名字。

周瑜耳根微微红润,却也任他抱着喊着,并未推开也不出声阻止。

李白见他不挣扎,便蹭着脖颈贴上他的脸颊,在他唇上抿了一口。周瑜立刻将他的嘴巴捂住。

“不敢不敢了~”李白举手投降,周瑜才松开手,挪了位置与李白面对面坐着。

“阿瑜怎么这么久才来找我?”李白抱怨道,“我都在这泊了好久的船,载了好多小夫妻,噢对我还碰到仙友啦,那家伙跟我哭诉说变成我模样替我挡了箭头,叫我转世后记得偿还!”他支着下巴凑近周瑜哎呀呀地喊,“你说我下辈子莫不是要变成稻草人,绑在船身好做箭靶子。想不到我平生没做亏心事,只是贪杯醉月,竟要死得如此惨烈!阿瑜见到此不公事,不打算先安抚我一番吗?”

周瑜无奈地笑道,“欠他的我与你一同分担便是,况且仙友也没说要把你射成箭靶子,不要说得那么夸张。只是他背负的刑责不属于自己,若是不还给你,会累及后世。”

“不夸张点怎么能让阿瑜对我心存愧疚,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毕竟阿瑜偏心所向者太多,一会过了河入了轮回,怕是片刻都不会再记得我。”李白故作难受地瞧着周瑜,在瞳孔中倒映周瑜清晰的面孔。

“渡过忘川河,你不也照样不记得我?”周瑜回道,“我对你心怀爱意,还不值得你来找找我么?”

“万一车马太慢,我找到阿瑜已经白发苍苍,这可怎么办?又或者半路夭折,先被仙友追杀射成箭靶子,阿瑜的手下一见着我,便把我当刺猬山怪一般围杀了……”

“你都在乱想什么?”周瑜捂住他的嘴,担心他越说越不是好兆头,回复道,“那你别乱跑,我去找你也好。便是做了山精野怪,我也喜欢你。身外物带不进轮回,你要什么定情信物,我可拿不出来。”

李白眼含笑意,将周瑜的手牵在眼前,郑重亲吻了一下,回道,“有阿瑜这句喜欢,足够了。”

小舟悠悠渡河,忘川河上的迷雾抽走他们脑海中的记忆,那些片段如水幕一般流逝,渗在湿冷的空气下了一场薄雨。

周瑜将玉玦放在李白掌心,他茫然地看了一眼与自己同舟的如玉般的美人,在小舟抵达河岸之时,玉玦与美人都消失了,随后,他的灵魂飘在上空,在追寻那个身影之后,慢慢入了轮回。

无主的小舟见证之后,自己摇动桨,悠哉悠哉地开回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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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玦
连载中藏白骨观百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