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终始1

九层云霄上的缥缈仙境,群仙神明在此定居。

仙人大多无所事事,便常爱与二三仙友聚聚,若凡间饮宴把酒,自在逍遥。

“哎,躲什么躲?不就是几坛子酒,怎么好意思拖欠那么久?”一身潇洒行装,嘴上叼着根仙草的李白环着双臂置于脑后,踏着紫白色的祥云,无聊地同身边的友人说道。

“你明知他爱耍赖,还非要跟他赌,也是无聊得很。”仙友摆摆手,“你无聊也就算了,干嘛拉着我一起犯傻。”

“你知道我要是不时常找人说说话,可难受得很,你迁就着我吧,等到找到不腻人的玩意,自然就看不上你了。”李白毫无顾忌地开口。

“去你的李太白,给我滚远点吧!”仙友伸踹一脚,被李白快速躲开。“要不是天庭禁止斗殴,我就把你踹下凡间去!”

“要真如此,我可求之不得呢!”天庭的生活李白真过腻了,人都想着得道修仙,可成仙其实日子无趣得很,又长生不死,还不如回凡间历他的生老病死呢。

“你舍得那天池水酿造的天仙醉啦?”仙友打趣道,“让你回凡间,你不得又记挂着天上的美酒啊?”

“得不到总是记挂的,但人间的美酒也是各有千秋。”李白笑着取下酒葫芦,才一口便空空见底。“啧,又没酒了!”

“叫你贪杯,你昨日才被玉帝下了限酒令,现在天庭可没神仙敢给你酒喝。”仙友嘲笑他道。

“明目张胆不行…不还有其他法子嘛…”李白乐观地笑笑,忽然闻到一阵酒香,一双翡翠碧玉绿眸顿时亮了。

“诶诶!你往哪儿去,那是广寒宫了!李大爷,回来!”仙友急急呼唤,却唤不回头一个酒鬼。“得,我还是装作不认识那个家伙吧!”

李白迅速翻了墙过去,玉帝下了令,明着肯定要不到酒,但心痒痒,也顾不得冒犯偷盗了,没酒这仙生实在太过无趣!

他循着酒香往里面绕,偌大的广寒深宫没什么守卫,走得再深入些,酒香混入了些古琴的木香。香味渐浓,便是深墙宫阙挡了天日,只剩些黄昏似的玉霞从头顶上寻来钻去。

“可是如此么?”一道清泠如泉音清澈的声音问罢,一阵音弦便起。

狂风肆意席卷,风声之大大可逼闷闷雷息。

“二支处稍稍有偏,冷弦意暖。”有风铃声起,停歇时话语尽。

“若这般?”弦声又起,恰秋风凌冽,乱卷枯枝凋零,却取厚土一覆,落叶归于其室。

“确实如此,君可愿为我奏上一曲?”

“甚幸。”

李白本是个百般俱可的随性人,一听得有仙音听,便忙急捏了个咒,隐去自身仙气,攀上桂树寻了个地儿寻看偷听。

寒潭深秋时分,冷月湖面中央美人抱着伞背向站着,眼角余光化点点霜露凝于湖上,大风卷了梧桐叶夹细刃乱割,一寸一寸裁剪美人坚若磐石的心,风若琴弦纷纷断裂般嘶鸣挣扎,割一刀断一弦,直听得人指尖泛出酸疼感,李白不经意去看自己的手指,见他们好端端地连着手掌,稍微松气,又感觉风变了势头,虽还是刀刃乱割,却好似都被磨钝了刀口,或是风善心大发裹了温热的草药,包扎方才自刮的伤口。

芙蓉珠帘**冷,玉肌雪骨红蜡毒。

擂声战鼓十万兵,纷向乡坳强征集。

离时新妇床边坐,归兮铁衣赛喜装。

出嫁即作寡村人,半捧坟头比被衾。

“悲至如此,闻得故人至,便是亲耳听着噩耗,见着尸骨还,也欣喜如狂…”月桂流苏冠束管青丝,星色薄纱覆面的仙子轻轻抚着手中月桂枝上所系的红绳,继续说道,“这是月老今日所讲的故事,不知为何总觉得十分在意,便寻了君为我谱曲取音,故来打扰,还望海涵。”

“无妨,余乐意为仙子效劳。”抚琴的人被月桂树遮去大半身影,不能窥见其貌,但其声若琴弦清泠,只是听不出喜乐,略有些单薄。

“君如此才艺…却要委身于此,实在屈才…奈何我仙位低微,无法为君说几句公道话…可惜…”嫦娥仙子垂下眼眸,月桂均抖落鹅黄星屑,轻盈若飘雪。

“多谢仙子挂心,能帮上忙乃瑜之荣幸,广寒宫月桂香艳芬芳,城苑清幽,仙子以客之道待瑜,又如此赏识瑜的拙技,瑜已是感激不尽。仙子无需再劳神操心瑜之事,一切自有天意罢。”月桂树下青丝晃动,星河瀑泻自叶缝之间荡过,李白脚下打滑差点从树上摔下,吓得静止片刻,见树下嫦娥仙子与抚琴人告别,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人闯进广寒宫,这才稍稍放心。

嫦娥走后,树下的人又抚起琴,李白坐在树上听,只觉得比方才少了一分凌厉,那撕吼般的凄厉断弦变成一阵又一阵的哀哭,一瞬好似看到新闺寡妇抱着被强征兵战死的丈夫的遗物嚎啕大哭的场景。李白摸摸自己眼角,万幸没有哭,他虽然已登仙,但还是见不得女子的啼哭。

“此处无酒,仙君可离去了。”树下人突然开口说道,让李白略略惊讶。

“你这小仙什么来头,居然知道我在这。”李白解开咒显出真身,跳下树,打量起抚琴者。

皎皎月色清冷,莹莹玉人独坐于月桂之下,仰头望他,眉宇藏山峦之秀,凤眸蕴火鸟之恣,鼻丘见傲骨青竹,唇芸落朱樱胭红,鬓角边青丝长垂髫,半束银汉文人髻,缟衣因月色泛淡萤,玉制指骨至于琴弦之上,虽无起弦,却有幻音。

曲唤佳人吟,音为美人起。

“小仙,你究竟是何来头?我好歹赏尽天下美景,阅见无数美人…可为何如今见了你,才知何为绝色?”李白忍不住走近了瞧他,见那冰肌玉骨无丝毫瑕疵,吹弹可破。

“太白仙君廖赞了,余不过是一介玉灵,并未成仙。此处乃广寒禁宫,还请仙君勿再久留。”他往后偏靠了些,不紧不慢地说。

“我也知这是禁宫,只是没成想这禁宫竟是美人美酒均没落下。你既然知道我是李太白,便知道没三壶几盏美酒,就别想打发我走了!”李白得知他是灵而非仙颇为惊讶,也为他因此阻止不了他的行径而稍有些得意。

“太白仙君岂不知,广寒深宫不可饮酒?”他微地有些诧异。“此乃玉帝之令,余等未敢违背。”

“本是听过的,但方才路过闻见,方知你们也不老实~”李白可不信他的话,“虽说我被下了禁酒令,但求你睁闭一眼,赏酒些许,圆了我心头痒罢,便是被抓包,我也决不供出你来!”

“余并未对仙君说谎,广寒宫里确实无酒。仙君想必是闻错了…”他还未说完,见李白在他面前盘腿坐下,更是百般疑惑。

“你若是不交出美酒来,我可在这儿赖着不走了。”李白本是可以自己去找,然而酒香完全闻不到了,但自己饮酒无数,绝不可能闻错,只是不知这小玉灵为何执意要说没有,这般绝世殷丽却这么小气…

“仙君执意如此就请便吧,余也阻止不了。”玉灵不为所动,自顾自弹起琴来。

李白看他弹琴,倒也不闹腾,方才领教他高超琴技,妙曲神音,不听才有损失。

琴声静寂如湖,泛着层层涟漪;琴声巍巍如山,林立森野林丛;琴声沙沙似雨,敲洗红瓦高檐;琴声辣烈似酒,浇灌心喉苦愁…

但求一醉不复醒,但求一睡不再忧…

是酒!

他不自觉啊了一声,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把玉灵吓了一跳。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原来美酒藏在此处…!小玉灵,你可真是天才!”他开怀大笑,忍不住将手搭放在那玉白的指骨上,说道,

“方才烈酒那段,你再弹上一遍可好?”

玉灵抽回手,见他将手置于下颌,点头示意,以曲音酿酒,借李白好好宴饮一番。

“好酒好酒!虽苦烈辣口,令人心愁,但李某已许久不知这愁滋味了!啊好酒!”李白犹如醉饮一般倚靠在琴桌上,用手指着玉灵问道,“小玉灵,你为何如此发愁?你愁这人间疾苦,还是天规戒条?…你究竟是谁…为何我从不曾见过你?…”李白说着,渐渐没了声音,趴倒在地上,闭上眼睛酣睡起来。

“我?”他淡淡笑道,“不过是一个姓周名瑜的普通玉灵罢了。”

李白醒后,已在自己的仙居里。登门拜访的友人啧啧两句,佩服他竟不顾仙规帝令,偷喝就算了还酩酊大醉。

“我可一口都没喝到。”李白饶有兴趣地搓搓下颌,“真想不到,那小玉灵竟如此厉害,此曲确确只应天上有!”

“一口没喝着?”仙友哈哈大笑道,“你醉得那么糊涂,分明是喝了几十坛!都成仙这么多年了,你这滴酒不留的性子,除了酒,也就跟人比试剑术最得你心意,要说听曲能让你醉成这样…我还能跟孙猴子大战三百回合呢!”

“嵇叔夜广陵散都能杀人,听醉怎么了,说不定我与这玉灵如伯牙子期一般,互为知音。”李白颇为得意拍拍系在腰旁的酒葫芦,“谁说禁酒令一出,我李白就喝不着酒呢!”

“说得真有此事一般,李太白啊,这广寒可是禁宫,无天帝诏令可是不能随便进的呀,这惩罚可不亚于专对你的禁酒令。”仙友好意提示道。

“骇,这天帝老儿也是忒没意思,成天禁这儿禁那个,成仙如犯人似,真真没个意思!”李白对框条规戒颇为反感。“被抓到再说,得逍遥时且逍遥!”

“哎你这仙…!”

“大不了被削去仙籍,打回人间呗!”李白随手在云边捏出一朵云花,“况且这玉灵可藏了不少好东西,虽说我昨日没找着…但似乎有些眉目了~”他绿萤的双瞳闪烁点点光泽。

“你这要命的好奇…再闯祸,功德仙君也救不了你哦…”仙友叹气道。

周瑜正在广寒书阁整理书籍,一阵酒香飘了进去,他迟疑片刻,回头便被冰凉的酒坛碰了脸。

“小玉灵,别来无恙~”李白晃晃右手的红布酒塞,又举举左手的酒坛示意道,“带来美酒一坛,与你试试味!”

“仙君莫不是走错路?此处乃广寒禁宫。”周瑜脸上并无颜色,只是后退了两步缓缓说道。

“我自然知道,昨夜便进来过了。”李白朝左右看看,并无盛器,便把红布盖儿一丢,将手中酒坛举起先饮了一口递给周瑜,说道,“无盛器可装,你凑合凑合直接喝?”

“余不喝,谢仙君美意。”

“为何?小玉灵莫非看不起我?”李白走近了些。

“…广寒宫不可饮酒。”

“哈哈哈这藉口可骗不了我!”李白啊哈哈大笑道,“既然爱酒,自然要痛痛快快地喝!今日这酒是李某人带来的,若出了什么事,你只管供出李某便可,反正李某向来自由惯了,什么天规戒条都管不住我!”

“……”周瑜低头看看那坛酒,蹙了眉头又展开,抬眼看向李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喝酒?”

“哈哈哈,李某纵横酒场千百年,虽不是什么酒都叫的出名字,但绝不可能闻错酒,你的琴中有酒,曲中有酒,心中有酒,怎么可能不爱酒?”李白将酒坛塞到周瑜怀中,“虽说此酒品类并非绝佳,却是白冒死取来,昨日你赠我一醉,今日我解你一禁,礼尚往来。”李白说完,便转身走。

“…你不喝了?”周瑜疑惑,见李白转头看了酒一眼,又望向他,笑道,“李某要是再喝,这酒就没了,今日姑且忍痛一番!”

“对了,小玉灵,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周瑜看了看酒,抬眸看他,回道,“周瑜。”

“周瑜,周瑜。人如其名。我叫李白,李太白。阿瑜,后会有期~”李白掐了一支月桂枝,咬在牙上,舜息消失。

周瑜站立片刻,捧着酒坐到角落,叹了叹气,随即大口喝了起来。

“…好酒…”他都快忘记有多久没喝过酒了。

李太白么…

他把手摸向坛底,隐约摸到什么字样…

…这是…

周瑜不由得心生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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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玦
连载中藏白骨观百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