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归玉

李白摊开书卷,卷头画了块玉,不正是自己身上那块么…他突然来了兴趣,一直摊开卷布,直到尽头…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儿童放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纸鸢一只只被放飞上天,有些在地上连着打了几个滚,把自己滚得脏兮兮的,仍然固执地向前冲去。

青红兰紫的纸鸢在天上争相比较,什么都比,争论得太厉害还会拉帮结伙地斗殴起来,灰白的丝线纠缠在一起,最后不是线断了,就是齐齐落下地来。

只有一只黑白的纸鸢与他们隔得许远,不与他们争逐东风,东风却依旧眷顾。

烟气从小小屋檐口冒出来,绕了几圈便散去,火苗滋滋地燃着,不时伴点嗞拉的柴火霹雳声,灶炉汤水沸腾滚滚,小茅草屋外槐树下的少年却依旧闭眼躺在藤床上,不为所动。

一颗小石子打在他的裤腿上落地,见他丝毫不动,又一颗一颗,继续堆打着。庞统睁开眼,颇觉疲惫地揉揉眼,把脚从小石堆中抽出来,慢吞吞去熄灭灶火。他从柴堆处出来,头上一簇红毛的小百灵鸟这才乖乖落到他的肩上,啾啾地叫。

“难得睡个好觉,你这小东西非要吵醒我。”庞统将桌子收拾好,白粥一鱼一汤一菜一副碗筷,他坐过去后,百灵鸟也飞落下来,张张嘴,待他投喂。

一阵不大的窸窣声自上方传来,庞统抬头一看,一只黑红色的纸鸢不知从何处飞来,竟跟自己的缠在一块。

又一阵嬉闹与脚步声传来,庞统循着声音看去,见到三个少年往他这边走来。

少年丰神俊朗,各有风采,高出许些的两人是舞勺之年,面容清秀英俊,一人着蓝色宽袖,裤腿高束,麦黑肤,一双虎目炯炯,额头绑着条褐色抹额,却没半点乖巧模样,另一个着淡青色稠衣,用蓝紫色飘带束了墨色长发,面容白皙,远远瞧见便觉他容貌若女子姣好,眉宇之间却英气不俗,周身王佐贵气。最小那位朱紫短褂的,是时常爱耍自己玩的坏心眼好友徐庶徐元直。

“阿统阿统,我来找你玩啦!”徐元直虽瞧见庞统眼里对他的嫌弃,却要兴致高昂地朝他挥着手臂。

庞统真不愿瞧见他,每次总没什么好招呼,奈何还有别人在,庞统便给他个面子,对他微微扯笑点头。

得到回应,徐庶二话不说快跑几步冲了过来,热情抱住庞统的肩膀,粗鲁地拍着背,介绍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这山头的兄弟,庞统,庞士元,阿统,这是我新认识的哥哥们,孙策策哥,周瑜瑜兄。”

“你好。”庞统双手相握摆了一礼,周瑜优雅回敬,孙策则大咧着嘴一把抱住庞统的肩膀,哈哈笑道“你是阿庶的兄弟,那我也直接叫你阿统吧。”

“伯符你又仗着年龄得便宜。”周瑜看出庞统的不适,便拍开孙策的手,“劲儿那么大,没轻没重又把人掐青了。”

他的声音如二月春风拂柳,轻柔温怡,很是好听。让人忍不住想多听听,瞧瞧他,一瞧又陷入那双蕴七月流火的熠熠深瞳,其光彩珠石美玉无法比拟,久观之便做了困兽,却甘愿受困于斯。

周瑜知道他在打量自己,一双美目眯笑起来,同他说道,“我是周瑜周公瑾,请问如何称呼你好?”

庞统愣了一秒,不卑不亢地回道,“一视同仁,你称我表字,我也称你表字。如何来便如何往。”

“好,爽快!那你叫我阿策便好,阿统!”孙策丝毫不介意。

“那,士元也称呼我公瑾便行。”虽比庞统大上几岁,周瑜却也不在意。

“那那我呢?我策哥瑜兄叫了那么久,你们也得回我两个庶哥不是?那不然我多吃亏?”徐庶一席话逗得大家欢乐,却没人领情。

“那不行,你依旧是小阿庶,策哥还是你策哥,你若是叫我阿策,我可要揍你的!”孙策朝他举举拳头,见徐庶把目光投向周瑜,便先一步开口威胁道,“看着公瑾也不行,你还是乖乖认了我们两个兄长吧!”

周瑜呵呵地笑,徐庶瘪着嘴委屈嘟囔着,挨了孙策结实的一拳头才服服帖帖地叫哥。

庞统见徐庶如此吃瘪,心情大好,忽而才想起,自己忘了问问他们来的名堂。

“对了对了,我们是来追风筝的。”孙策一拍脑说道,“阿统,公瑾的风筝飞到这边来了,跟你的风筝缠在一块,我们是来取回的。”他指了指天上与黑白纸鸢丝线缠在一块的黑红纸鸢。

庞统望望那只纸鸢,还未看清那上面画的图案,突然徐庶哎呀一声,竟是纸鸢的长线又被大风割断,纸鸢无拘无束,成了自在的鸟儿飞离去,只留了截灰白的断线还紧紧缠在黑白的纸鸢上。

“看来还是留不住。”周瑜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却立刻恢复往常的笑脸,对着脸颇显愧色的伯符说着没事没事。

“等爹爹归来,让他再做一只便好。”周瑜温和笑道。

“等伯父归来,我去求他,还要让他教我怎么做风筝,以后飞上去一只我就还你一只。”孙策无害地嘻笑道。

“那照你这技术,岂不是要做一辈子?”周瑜哈哈笑道,孙策也附和大笑,庞统却瞥见周瑜一闪而过的失落。徐庶悄声告诉他,周瑜的爹爹出征打仗去了,这个风筝是他留给周瑜做生辰贺礼的,周瑜平时很是宝贝它,今日天好风筝被府里丫环拿出来晒太阳,结果被孙策不小心拿出来玩。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谁知道父子俩再见是什么时候呢?

徐庶摇摇头,一脸平淡地说道。庞统知道徐庶想起往事,徐庶的父亲便是牺牲在战场,留下他跟母亲相依为命。

庞统的父母虽是平常百姓,但也双双走得早,只留下他与山里头这个小屋子。

他有些想上前安慰一番周瑜,但又不想说那些福大命大定当凯旋之类的空荡荡的愿词,连想问的都还没问出口,周瑜便离去了。

再见之时,他未事先知会自己一声便来他这小屋前站了一宿。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看着还缠在上面的灰白筝线,见到庞统睡醒开门见到他,他方才微苦一笑,两条腿方觉酸痛不已,一下跌坐到地上。

那是周瑜极少有的失态,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哭出来,因为父亲不在了,他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所以即便还是个少年郎,江东周公瑾也失了哭泣的权利。

庞统才终于忍不住问出几年前相遇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若那是遗物,你会恨孙策吗?”

周瑜低头看着他,那双本蕴着熠彩流火的明瞳笼了层深邃的黑,令人猜测不到他的想法。他停顿片刻,摇头道,

“不会。”他握着自己的手,看着庞统淡淡说道,“因为错的是战乱,是分裂割据,是不太平。遗物是用来凭忆追思,但没了也并非就是要把人忘干净了。何况,父亲送我风筝,本就有意告知我……”周瑜抿唇,缓缓张开,却不说话了。

庞统知道他想说:留不住。

“我的纸鸢悬挂了这么久,风吹日晒,筝线依旧如此坚固,风筝依旧高悬。留不住,或许是因无好的筝线罢。”庞统一向直白,凭心而论,周瑜知道他的意思,他摇摇头,说道“没有那么容易。”

他抬头望向天上的黑白纸鸢,转向着庞统说道,“你有没想过,我不用刀具,不以人力,不动任何手脚,却能让你的筝线轻易断去。”

庞统沉默思索,想不出个所以然,便看向他。

周瑜与他附耳几句,说道,“你若不信,我过些时候要与伯符汇合,你可跟来。等你归来再按我说的做,便会知为何了。”

庞统是不信那个方法,但他内心却相信着周瑜,于是他便离了小屋,尽管他还未等到他想等的明君。

不,或许他从未等过什么人。

周瑜离去前看着他那只黑白纸鸢,突然饶有兴趣地问他,“士元,听元直说,你的纸鸢是起了名字的?”

庞统想想徐庶真是爱多嘴,他点点头,“几年前取的了,白纸敷黑渍,便叫墨了。”那时觉它会长伴自己一世,顺道就取了名字。

“我的纸鸢也是有名字的。”周瑜眨眨眼,“一方红砚。”

庞统才知道那时看到的图案是砚台。

灵堂只有烛中火焰大红,庞统身着灰白的麻衣烧着冥纸,他并非周瑜家眷,本不该披麻,但周都督生前受江东父老爱戴,来祭奠者也多穿麻衣为表一份敬意,便无人顾什么规矩了。

庞统扶灵送棺已过大半程,他拿着那块沁了几条血丝的玉玦,月色凉,玉玦更凉。他握着玉玦闭着眼,凭那股凉意刺入自己骨髓,若那日般。

甘宁抱着周瑜回来时他的箭毒已使伤口发溃,一群太医忙上忙下,好不容易才把他从鬼门关抢救过来,甘宁受众人责怪,但众人怪的岂止是他?庞统亦然。他怪周瑜,怪他为何如此顽固,玉玦纵是再宝贵的遗物,哪里能比他江东大都督重要。

虽是如此,可看见病榻之上周瑜苏醒时仍对着他们和煦微笑时,他们谁也无法指着他责怪。也是因这样固执,才是铁血大都督。大夫们嘱咐他要多加休养,但伤好没多久,周瑜便重新披上战甲。

他出战川蜀之前,夜见了庞统。把玉玦交托他,若此行回不来,让他将玉玦交给诸葛亮。

他谈笑风生地说,若能凯旋归来,便要与他回一趟稷下,看庞统那只依然高悬的纸鸢。

可庞统知道,他回不来了。

玉玦的凉意冻得他险些松了手,他张开再看,便放回锦盒。

第二日,他便差人把玉送去武源,扶着灵柩回舒城。

他在舒城待了数日,看着周瑜入土为安,满宗祠皆为他哀悼,他还未想明白,等得周瑜的后事办妥,孙权将他召回柴桑,向他请教时局,又问他对周瑜评价如何。

庞统回答,“美姿壮,音律绝,言出必行,事必亲躬,与人和善,极重情义,人胜美玉,世间唯一。”

“却是太不聪明了。”

孙权不悦,庞统却也不解释,不被孙权看重在他意料之中,鲁肃却替他操心不少。

“我知道你不愿待在江东,你可去刘皇叔处,莫白费这一世才华。”鲁肃叹息道,“都督不在了,你也不必再为了谁留下。凤当翔于天际。”

庞统去见了刘备,刘备问他君与臣,庞统答曰,

如墨与砚,砚台便是墨的安身之处。至于墨笔丹青还是书香墨画,或留史册名千古,或滚泥泞臭万年,归途如何,不求。

备:如此说来,凤雏先生便如我之墨,我如先生的砚台。

统:可做君之墨,君非我之砚。

备:那先生的砚台在何处?

统:已失。

故而笔墨书落何处,无差矣。

刘备心中明白,说道,

先生安心留在此处,何时若要离去,备不阻拦。

庞统跪谢,而后献计为他取下川蜀,随后请辞回乡,刘备未加阻拦。

草长莺飞二月,杨柳依依长垂。

庞统又回了襄阳的茅屋,尽管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他的纸鸢仍独自悬在天上。

他放长了线,东风催之,纸鸢终究与其他交缠,收扯不回,筝线断,纸鸢飞。

果真如公瑾所言。

——

“公瑾…”他看完书卷,解下玉在手中反复查看,丝丝红线在玉玦中交缠,他反复调转,忽然停住。

他看到了,血丝缠绕出的,是个“瑜”字。

“瑜儿…”他念叨着。

“是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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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玦
连载中藏白骨观百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