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名为“沈致”的毒

盛家老宅的清晨,总是伴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规整。

昨夜的那场暴雨将庭院里的残花打了一地,空气中漂浮着湿润的泥土气与昂贵的沉香气息。盛阑醒来时,房间内厚重的遮光帘依然严丝合缝,只有细微的晨光从缝隙处挤进来,像是一道手术刀留下的划痕。

床畔的位子已经空了,连被褥的褶皱都被抚平得毫无痕迹,冷得像从来没人存在过。

盛阑坐起身,绸缎睡衣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露出后颈处一点不易察觉的红痕。那是沈致昨夜埋首在她颈间,用那种近乎自虐的力道留下的烙印。

在人前,他是卑微到尘埃里的家臣;在人后,他确实如他所言,是一条会把主人喉咙咬破的疯狗。

“沈致。”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唤了一声。

“盛总,我在。”

门被无声推开。沈致换了一身全新的玄色西装,金丝眼镜擦拭得一尘不染,手里托着一只白瓷碗。他目不斜视地走近,仿佛昨夜那个跪在床边、用指尖一寸寸丈量她踝骨的偏执狂只是盛阑的一场春梦。

“温度刚刚好,喝了。”沈致将燕窝递到她唇边。

盛阑看着他那双修长而稳健的手,突然想起昨夜周叙白将钞票扔在他脚下的画面。她鬼使神差地握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致的身形纹丝不动,只有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

“沈致,周叙白那样羞辱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沈致低垂着眸子,视线落在盛阑握住他手腕的指尖上,语气平静得惊人:“盛总,自尊这种东西,是留给有退路的人的。我这种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只要能留在您身边,这种程度的践踏,不过是利息。”

他说得轻巧,盛阑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那是她亲手驯化出来的完美机器。他在她面前没有尊严,没有自我,甚至连恨意都像是被过滤掉的杂质。可这种极致的温顺下,盛阑总觉得藏着一只随时准备反扑的兽。

早餐是在老宅的主屋用的。

盛老爷子今日兴致颇高,一直在询问周叙白关于周家在海外矿业的布局。周叙白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墨绿色的休闲装,坐在盛阑对面,眼神却时不时地往沈致身上扫。

沈致像个透明人一样站在盛阑身后,手里拿着盛阑随时可能需要的公文夹和湿纸巾。

“阑阑,下午跟我去马场走走?”周叙白切开一颗流心蛋,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新从匈牙利运来一匹血统极纯的汗血宝马,性子烈得狠,正适合你这种要强的性格。”

盛阑蹙眉:“下午有公司高层会议,没空。”

“会议?”周叙白嗤笑一声,视线转向沈致,“沈秘书,盛总下午的会议很重要吗?还是说,你可以代劳?”

沈致微微欠身,语调四平八稳:“周少爷,盛总的时间表是提前一周排好的。下午两点的战略研讨会涉及核心机密,非公司董事不得列席。至于代劳,我只是个秘书,不具备决策权。”

“不具备决策权?”周叙白放下刀叉,发出清脆的响声,“可我怎么听说,沈秘书在盛氏集团内部,可是有着‘二号总裁’的头衔?甚至有些合同,盛阑不看,也要让你先过目?”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饭桌瞬间冷了下来。

盛老爷子放下了手中的银匙,混浊却锐利的眼睛扫向沈致。

在盛家,最忌讳的就是家臣夺权。

盛阑心里一沉,正欲开口,却听见沈致用一种卑微到极点的声音说:“周少爷谬赞了。沈某只是盛总的一件‘工具’。工具之所以好用,是因为它没有主见,只执行指令。至于外面的流言,大概是有些员工嫉妒盛总对我的信任,想挑拨离间罢了。”

“是吗?”周叙白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沈致面前。

他伸出手,在沈致那件笔挺的西装肩膀上拍了拍,像是要拍掉什么脏东西:“沈秘书这张嘴,确实比钢琴家的手还要厉害。不过,我昨晚在客房阳台吹风的时候,好像看见有个黑影进了阑阑的小楼。沈秘书,那雨那么大,你还没走吗?”

盛阑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颤。

那晚,沈致是在后半夜才离开的。如果周叙白真的看见了……

沈致的表情没有一丝崩裂。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面对周叙白的压迫,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周少爷大概是看错了。昨晚电路因为雷雨出了点小故障,我陪同维修工进去查看了一下,不到十分钟就离开了。”

“维修工?”周叙白凑近沈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沈致,你身上那股冷调木质香,和阑阑枕头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你觉得,这是维修工该有的味道吗?”

沈致的眼眸微微缩了一下。

他第一次正面看向周叙白,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黑眸里,瞬间掠过一丝如刀锋般的冷意。

但那抹冷意转瞬即逝,快得让周叙白以为是幻觉。

“周少爷,盛总用的香氛是我亲自去调配的,身上沾染一些并不奇怪。”沈致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语气依旧谦卑,“毕竟,我是盛总最贴身的秘书。”

“贴身到什么程度?”周叙白冷笑。

“周叙白!”盛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你要是这么喜欢查房,不如去当保安。沈致是我的秘书,他在我这里做什么,不需要向你汇报。”

“阑阑,我这是关心你。”周叙白耸耸肩,眼神里却满是志在必得的阴鸷。

盛阑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席。

沈致默不作声地跟上。在经过周叙白身边时,周叙白用只有沈致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沈家那个跳楼的老爷子如果知道他儿子现在靠爬床上位,怕是要气得诈尸吧?”

沈致的步履没有停顿,但他的拳头在西装袖口下猛地攥紧,骨节由于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爆鸣。

回到宾利车内,车窗升起的一刻,盛阑几乎是虚脱地靠在后座。

那种熟悉的、病态的焦躁感又开始了。

只要一想到周叙白刚才那种窥探的眼神,她就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有一条蛇在她的脚踝处盘旋。

“沈致。”她闭上眼,声音颤抖。

沈致已经坐回了副驾驶。他没有回头,只是透过后视镜注视着盛阑。

“盛总,您需要安抚。”

他推开车门,下车,然后像往常一样坐进后座。

这一次,盛阑没有等他开口,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她抓着他的衣领,像是要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被周叙白那番话毁掉。

“他看见你了,他一定怀疑了。”盛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沈致,万一爷爷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沈致的大掌覆在她的后脑勺上,力道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她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只要盛总还需要我,我就有办法让所有人都闭嘴。”

他感受着盛阑因为焦虑而不断颤抖的身躯,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怜悯,有自责,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感。

是的,快感。

他卑微、他受辱、他家破人亡,但这世上最高不可攀的女总裁,此刻却像一个毒瘾发作的患者,只能依附于他的体温才能活下去。

这种病态的、畸形的契约,是他在这泥潭深处唯一的养分。

“沈致,我是不是病得很重?”盛阑揪紧了他的衬衫,指甲陷进他的皮肉。

沈致低头,吻了吻她湿冷的额头。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种诱人堕落的魔力:“不,您没病。您只是太累了。我是您的药,盛总,只要您不推开我,我永远都是您的。”

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哪怕是作为毒药。**

周叙白的挑衅并没有让沈致退缩,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深藏了十年的狠劲。沈家破产的真相,周家的参与,盛家的冷眼……这些债,他会一笔一笔地收回来。

而盛阑,是他这局棋里最危险、也最让他舍不得落下的棋子。

“回公司。”盛阑逐渐平静下来,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冷冽,“周氏那个案子,我要看到他们的大额亏损。沈致,这件事你亲手去办。”

沈致扶了扶眼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如您所愿,盛总。”

黑色的宾利再次发动,冲入南城阴郁的雨幕中。

谁也没有发现,在后座的真皮缝隙里,掉落了一枚属于沈致父亲生前的怀表。那表盘已经碎裂,指针永久地停在了沈家破产的那一个午后。

这是沈致昨晚故意带进小楼的。

他在等。等周叙白入局,等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亲手揭开这层血淋淋的真相。

因为只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才能真正撕碎这份名为“秘书”的面具,将盛阑从那个高台上一把拽下,坠入他亲手编织的、名为爱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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