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老宅坐落在南城半山腰上,是一座沉淀了百年风霜的园林式建筑。
黑色的宾利缓步驶入青石板路,惊起了草丛里的一阵流萤。车内的暖昧余温还未散尽,沈致已经重新坐回了驾驶位。他推门下车,绕到后排,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刺。
他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单手挡在车顶边缘,防止雨水溅落到盛阑那件昂贵的真丝长裙上。
“盛总,到了。”
沈致低声提醒,镜片后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职业化。仿佛刚才在车内那个任由她挑弄、语调卑微到极致的男人,只是盛阑在大雨中产生的一场幻觉。
盛阑踩着高跟鞋下车,细长的鞋跟叩在湿润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看沈致,只是目光冷淡地扫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堂屋。那是她从小到大的囚笼,每一个窗棂里都透着腐朽的、等级森严的气息。
“东西带了吗?”盛阑问。
“都在后备箱,周老夫人的沉香,老爷子的孤本棋谱。”沈致垂首,声音隐入雨声中,“还有……周少爷那份礼物。”
提到周叙白,盛阑的眉心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跨进正厅时,周叙白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红木官帽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盖碗。他换了一身裁剪张扬的纯白西装,小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活力十足,与这古板阴森的老宅格格不入。
“阑阑,你可算回来了。”周叙白放下茶杯,笑着起身。他步子迈得大,带着一种天生高位的压迫感,直接略过了盛阑,看向她身后那个打伞的影子。
“沈秘书,辛苦了。”周叙白语调散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这大雨天的,还要陪着阑阑折腾。这种拎包打伞的活,沈大公子做起来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盛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大公子”这个称谓,在南城名流圈里已经消失了十年。它是沈致身上最深的一道血痕,也是周叙白最喜欢玩弄的一把利刃。
沈致却像是没听到那句讥讽。他收起**的黑伞,将它交给旁边的佣人,随后极其自然地接过盛阑手中的手包。
“为盛总分忧是分内之事,周少爷言重了。”沈致微微欠身,语气温润得滴水不漏。
“分内之事?”周叙白嗤笑一声,走到沈致面前,比他略高半寸的个头带着十足的挑衅,“沈致,我记得你以前可是拿过肖邦国际钢琴比赛金奖的。那双手,当初是用来弹琴的,现在用来拎包、洗杯子、擦皮鞋……你不觉得可惜吗?”
周叙白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小费,随手一扬,几张钞票轻飘飘地落在沈致脚边。
“拿去买包烟。我看你这副金丝眼镜戴了很久了,也该换副新的。毕竟跟在阑阑身边,不能太寒酸,丢了盛家的脸。”
厅内静得可怕。
几个盛家的老佣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知道沈致曾经的身份,也知道他如今在盛阑身边的地位。可周叙白是未来的“准姑爷”,这种阶级上的践踏,没人敢拦。
盛阑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她看向沈致。
沈致站在那里,地上的钞票正好贴在他的皮鞋边。他的身体笔挺,镜片后的黑眸低垂,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尴尬,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像是一尊逆来顺受的影。
这种极致的忍耐,比歇斯底里更让盛阑感到一种抓狂的焦躁。
“周叙白,你闹够了没有?”盛阑终于开口,声音冷若冰霜。
“阑阑,你护着他干什么?”周叙白转过头,笑得灿烂却残忍,“我这是在教他规矩。沈家以前怎么倒的,他不就是因为太不懂规矩了吗?”
晚餐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进行。
盛老爷子坐在首位,偶尔问起周氏和盛氏的联姻进展。周叙白侃侃而谈,话题始终围绕着那几个百亿的项目,以及他带回来的顶级珠宝。
沈致没有上桌。他作为秘书,静静地站在盛阑斜后方两米处。
每当盛阑需要换碟、添水,他都会精准地出现。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一场艺术表演,指尖掠过餐具时,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周叙白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厌恶愈发浓烈。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沈致身上那种无论怎么被踩在脚底,都依然透出的贵气。
“阑阑,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周叙白突然伸手,想要覆在盛阑放在桌面的手上。
盛阑心头一惊。
那种生理性的排斥感瞬间如海啸般涌来。周叙白的手心带着常年户外运动的燥热和粗砺,那对她来说不是温暖,而是剧毒。
就在周叙白的手即将触碰到盛阑的前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横插了进来。
沈致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燕窝粥,稳稳地放在了盛阑面前。
他的手背恰好挡住了周叙白的攻势。
“盛总,医生交代过,饭前要先喝半碗温粥,对您的胃好。”沈致低着头,声音温润如玉。
周叙白的手落了空,直接按在了冰凉的瓷碗边缘。他抬头,眼神阴鸷地盯着沈致。
沈致却没有退缩。他微微俯身,在为盛阑整理餐巾的瞬间,他的身体刚好挡住了周叙白的视线。
在周叙白看不见的角度,沈致的膝盖不轻不重地抵了一下盛阑的腿侧。
那种熟悉的、冷调的木质香气瞬间包围了盛阑。
她感觉到沈致的指尖在撤回时,若有似无地在她手心里勾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度卑微、却又极度狂妄的宣示主权。
他在用身体告诉她:别怕,我在。
盛阑那颗狂乱跳动的心,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平息了。
“沈秘书做得对。”盛阑端起燕窝,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周少爷,餐桌礼仪,沈秘书确实比你更懂一些。”
周叙白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深夜。
宴席散去,雨势更大了。
周叙白被老爷子留宿,盛阑则借口身体不适,带着沈致回到了她私人的独栋小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体面和伪装轰然倒塌。
盛阑猛地转身,死死揪住沈致的领带,将他整个人拽向自己。她的呼吸急促,双眼泛着病态的红。
“沈致,你刚才在饭桌上做什么?”
沈致顺着她的力道弯下腰,金丝眼镜在争执中滑落到鼻尖。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被羞辱后的自尊,只有一种病态的、浓稠的爱欲。
“周少爷想碰您。”沈致低声说,嗓音沙哑得厉害,“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盛阑冷笑,将他按在冰冷的玄关柜上,“你算什么东西?你只是我的一条狗,你有资格不喜欢吗?”
沈致没有反驳。他伸手,大掌扣住盛阑的腰,猛地将她按进自己怀里。
那是极致的触碰。
盛阑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种渴求已久的安抚感让她瞬间脱力。
沈致低下头,薄唇贴在她的耳根,语气卑微到了泥潭里,话里的内容却像是一把带毒的钩子:
“我是您的狗。所以,除了您,谁都不能碰我。”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自毁的决绝:
“同样的,盛总。除了我……谁也别想治好您的病。”
他单膝跪地,开始为她脱下那双湿透的高跟鞋。指尖摩挲着她冰冷的踝骨,那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执念,在黑暗中肆意生长。
这就是周叙白永远无法触及的地带。
他可以在光天化日下羞辱沈致,但沈致却在最深的黑暗里,独占了这位女王所有的灵魂与战栗。